吴大恒的事,在招聘会现场传开,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版本就有七八个。
有人说陈总当面撕了借条,有人说公安局长亲自带特警来的,还有人说吴大恒被铐走时腿都软了。
细节越传越离谱,但核心只有一句,只要是锦程的工人,就不会被受欺负。
这句话比任何招聘海报都管用。
当天下午,B区剩余岗位的签约速度直接翻了一倍。
那些还在犹豫的人不犹豫了,那些想等等看的人不等了。
道理很简单。
他们找工作,图的就是安心。
在外面打工,老板跑路了你找谁?拖欠工资了你告谁?被黑厂坑了你能怎么办?
但在青泽,锦程的老板敢当着外地老板的面撕借条,公安局长亲自站台。
这种安全感,可比底薪多五百块值钱得多。
......
腊月二十七,招聘会第三天。
人流量迎来彻底爆发。
甚至有安远县的务工人员赶往青泽赶。
等到腊月二十八下午六点时候,最后一名求职者拿着合同协议离开广场。
持续四天的青泽县大规模联合招聘会,正式落下帷幕。
晚上七点多,城东商业中心三楼会议室。
桌上堆满了成捆的意向书和身份证复印件。
顾晓芬拿着一叠汇总报表,手指在计算器上连按。
方宁则坐在旁边,快速在笔记本电脑上录入最终数据。
陈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刘浩、张燕和商会几个主要老板都在场,全盯着顾晓芬。
顾晓芬放下笔,抬起头。
“最终数据核算出来了。”
“剔除年龄不符、体检异常和重复登记的人员,这四天,城东广场实际登记并符合要求的总人数是,一万一千八百五十人。”
众人有些惊讶。
“破万了……”赵福来摸着光头,咽了口唾沫。
“但这就有个问题。”顾晓芬眉头紧锁。
“商会四十七家企业,加上咱们锦程的四个直属板块,原定提供的岗位是一万个。现在多出了一千八百五十人。”
马国栋立刻摆手:“我建材厂吃不下更多了,本来要五十,我硬着头皮签了八十,再多我发不出工资了。”
孙宏推了推眼镜:“化肥厂也满了。”
顾晓芬看向陈峰:“陈总,超出的这一千八百五十人,有七成报的是咱们服装厂和分拣中心。这部分人,按原计划得发退档通知。明天就腊月二十九了,咱们得赶紧通知他们,别耽误人家年后去别处找活。”
刘浩点头附和:“是这个理。咱把一万个岗位吃干抹净,已经把青泽县的人力市场掏空了。这多出来的一千八,真没地儿安置。”
陈峰沉思了一会。
“先不退了,就这样吧。”
短短几秒钟,他就核算出一件事,这即便是用钱养着也不能让这些人走,这些都是种子,靠他们再次吸引人呢。
刘浩愣住:“不退?峰子,服装厂和分拣中心满负荷运作也吃不下这么多人啊?”
陈峰摇了摇头,“这些人是咱们精挑细选筛出来的,有不少是邻县赶来的熟练工。”
“今天你退了他们,伤的是锦程刚刚立起来的信誉。过了年,他们就会去南方打工,再想招回来,可比现在麻烦的多,咱们不差这一千多个人,过了年这些人肯定不够用。”
顾晓芬翻开账本:“可是陈总,养一千八百个闲人,每个月光底薪就是一笔巨款。”
“这样。”陈峰看向张燕,“张燕,西郊那个轴承老厂区是不是全租下来了?”
“对,院子大得很,厂房也都空着。”张燕点头。
“明天一早去买两百台老式缝纫机,多出来的这批人,设为‘储备岗’。”
“过了年,全部进西郊厂区集中培训。底薪照发,按最低标准两千块。培训两个月。我出资建新厂区,开春破土动工,新厂一盖好,这批人直接上流水线。”
“还有,你们筛一筛,找些机灵的,试试能不能走销售岗。”
会议室里的人被惊住了。
两个月,一千八百人。每个月光发底薪就要三百六十万。加上购买设备、改造厂区的钱,又是一笔钱。
赵福来瞪大眼睛,这陈峰到底有多少现金流。
“陈总...资金流动会非常紧张的。”顾晓芬提醒。
“放心吧,账上的钱够用。”陈峰直接拍板。
众人听陈峰这么坚持...实在不好说什么了。
.......
腊月二十九。小年。
青泽县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积雪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火车站广场和客运站人满为患,只是这一次,人们不是往外走,而是大包小裹地准备回乡下老家。
一辆开往陈家洼的黄色中巴车上,挤得水泄不通。车厢里充斥着旱烟味、瓜子味和浓烈的乡音。
王大雷和孙建国挤在最后一排。
两人腿上各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封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昨天刚签好的正式劳动合同。
“大雷,我可是听说了。”孙建国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最后多出来一千多号人,陈总硬是全留下了,说是给开底薪培训。”
“这事咱们物流队早就传开了。”王大雷把档案袋往怀里紧了紧。
“浩哥说了,锦程不差钱,差的是干活的好手,明年开春,咱青泽的货得卖到全国去。”
前面一个提着活鸡的大婶回过头:“哟,大雷,你在那什么物流上班,一个月能拿多少?”
王大雷挺直腰板:“大娘,底薪四千五,出了车跑一趟算一趟提成。二毛给我算了,一个月保底七千。”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大婶连连咋舌:“哎哟,这可比在南方打工强多了!还没人给冷脸看。”
“那可不嘛!”王大雷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雪景,县城新修的柏油路平坦宽阔,“今年过年,我家那口子说要买只烤羊腿回来!过了年,我天天晚上都能抱我闺女睡觉了!”
车内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风雪中,这辆载满希望的中巴车平稳驶向村落。
这个冬天,青泽县有上万个家庭,彻底去除了心头的隐患,在故土迎来了久违的团圆。
下午三点,县火车站站台。
火车发出长长的鸣笛声。
陈峰穿着黑色大衣,站在风雪里。面前是拉着银色行李箱的方宁。
方宁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格子围巾,鼻尖冻得微红。
“真不留下来过年了?”陈峰问。
“真的不行。”方宁把冻僵的手揣进口袋,“我爸还在省城等我,我留着这算怎么回事,他都催我好几天了,你总不想他杀过来吧。”
陈峰有些尴尬,想起方书记雷厉风行的样子,还是算是吧。
“也是,再大的官都需要闺女陪伴,那你什么时候还会来?”
方宁抬头看着他。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她有些摸清了这个男人的底色。
狠辣、果决、格局极大,又带着粗糙的市井温情。
“嗯...不知道,再说吧....没准不回来了呢。”方宁突然开口。
“啊?为...为什么?”
“呵呵,你紧张什么?你很想让我回来吗?”
“当然了!”
“这么直接?”
“对,就这么直接。”
“那....或许当你想我的时候....就回来了...”
方宁说完这句话,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却没给陈峰接话的机会。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
"开往省城方向的K1042次列车即将停靠本站,请旅客们做好上车准备。"
方宁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检票口走了两步。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太合适。
方宁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鼻尖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然后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快步走回来。
陈峰还没反应过来,方宁已经踮起脚尖,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大衣的前襟上,嘴唇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很轻,很凉,带着冬天特有的冰冷触感,却像一颗火星子落在了皮肤上。
陈峰整个人僵住了。
方宁已经转身跑了。
她拖着银色行李箱,围巾在风里飘起来,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检票口。
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碾过的声音急促又清脆,混在周围旅客嘈杂的脚步声里,却格外分明。
快要消失在候车厅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但陈峰看见她伸出一只手,在耳边摆了摆。
然后那个白色的身影拐过墙角,彻底没入了人群。
陈峰站在风雪里,伸手摸了摸脸颊。
他愣了好几秒,直到一阵北风灌进领口,才猛地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咧开,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火车的长鸣笛声再次响起,沉闷地穿透了整个站台。
陈峰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铺天盖地的白,盖住了整个县城。
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厅的方向。
人早就看不见了。
但那一下的温度,还留在脸上。
陈峰摇了摇头,笑着骂了自己一句,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这个冬天,青泽县有上万个家庭,在故土迎来了久违的团圆。
而他自己,好像也在等一个春天。
.....
腊月三十。
青泽县的雪停了,天放了晴。
太阳出来的时候,整座县城像被擦亮了一样,屋顶的积雪反着光,街上到处是鞭炮碎屑和刚贴上去的红对联。
陈峰睡到上午九点才被母亲拍门喊醒。
"还睡!猪都起来拱食了你还赖着!赶紧下来贴对联,你爸在院子里等你呢!"
陈峰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方宁昨晚发了条消息。
"到家了,我爸居然亲自来接站了,很反常哦。"
下面还有一条。
"晚安,新年快乐。"
陈峰嘴角翘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哈哈,新年快乐。"
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下楼。
院子里,陈建国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两副红纸对联和一碗浆糊。
他穿着件灰色棉袄,头上扣着顶灰色针织帽,手里捏着把剪刀,正把对联边上多出来的红纸头裁齐。
"爸,贴贴咱们门口就得了呗,你倒好,公共区域你也贴。"
“你懂什么,现在你爹我是这栋楼的楼长,那不得积极点。”
“行行行,你告诉我贴哪?”
"贴楼道门口就行,浆糊在盆里,你够得着就自己贴,够不着就搬凳子。"
陈峰走过去拿起对联看了一眼。
上联:家和业兴财源广。
下联:风调雨顺福满堂。
横批:万事如意。
中规中矩的词,但字写得板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劲。
"呦呵,还是手写的,你写的?"
"怎么着?"陈建国终于抬了下眼皮,"嫌丑?"
"那不能那不能,挺好的。"陈峰赶紧摆手,这老爷子难得心情这么好,可不能惹他。
陈峰端起浆糊碗,踩上门口的石墩子,把旧联撕下来,刷上浆糊,把新联贴正。
陈建国在下面仰着头看,左看看右看看。"往左挪一点。再来一点。行了。"
贴完大门又贴侧门,贴完侧门贴厨房。
母亲在厨房里头忙得热火朝天,案板上堆着剁好的肉馅、洗净的白菜,灶上炖着一大锅排骨,蒸笼里码着扣肉碗。
整个屋子弥漫着肉香和浆糊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年的味道。
贴完最后一幅,陈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
院子传来孩子放鞭炮的噼啪声,巷子口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满了刚从百村优选超市买的年货,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
远处的县城主街上,新装的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一直延伸到城东商业中心的方向。
陈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陈建国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又递给陈峰一根。
陈峰接过来。
陈建国划了根火柴,先给儿子点上,再点自己的。
父子俩就这么站在院门口抽烟,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今年街上人更多了。"陈建国吐出一口烟。
"嗯。"
"以前年三十,人也很多,但生气不足,今年啊,是真热闹,一会咱俩出去逛逛,我估计外面乌泱乌泱的。"
陈峰看了看他爸,应了声“行”。
陈建国拍了拍他肩膀。
"你小子,这次让你爸刮目相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