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梅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手里磕着南瓜子,阴阳怪气地帮腔。
“就是啊。多大点事。自己手脚不干净贴补家用就算了,还想把咱们所里的名声搞臭。
刘主任这可是为了你好,真闹到保卫科,查出来你是个三只手,你这临时工的饭碗还能保得住?”
郭雪婷不说话。
她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本厚厚的硬壳账本。
在这一瞬间,突然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看透了。
刘主任根本不是来查真相的,她就是来和稀泥的。
招待所的账,向来是刘主任和张红梅一起盘。
张红梅亲舅舅是后勤处的处长,刘主任不敢得罪她。
那几块毛巾和香皂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刘主任心里门儿清。
现在缺了个顶雷的。
她这个没编制的临时工,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要是这会儿她不管不顾地非要闹去保卫科。
保卫科的人一来,查不出张红梅的证据,最后这屎盆子照样得扣在她头上。
到时候,工作一丢,她每个月二十八块钱的进项就断了。
没钱,她拿什么养依依?
回去继续看老朱家那帮人的脸色,被他们当成烂泥踩在脚底?
她想起了老父亲郭丰在书房里跟她交的底。
人得学会低头,但低头不是为了认命,是为了以后能把腰杆子挺得更直。
“行。”
郭雪婷把手背到身后,指甲用力掐住自己掌心的软肉,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刘主任既然说是为了大局,那这大局我顾。保卫科可以不报。”
刘主任脸色明显缓和下来,肥厚的下巴点了点,刚要端起茶缸喝水。
“但这事儿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往我头上扣。”
郭雪婷往前走了一步,腰背挺得笔直,“东西少了,算账面损耗。如果不算损耗,这钱非得赔,那我和张红梅一人掏一半。毕竟这库房的货,是咱们俩昨天一起盘的。”
刘主任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
张红梅急了,手里的瓜子皮一扔,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
“凭什么让我赔!我根本没拿!小郭你少在这儿乱咬人!”
郭雪婷根本没看她,眼睛只盯着刘主任。
“刘主任,您看呢?这就是我顾全大局的底线。”
郭雪婷语气平平,完全没有平时那种谨小慎微的样儿,“要让我一个人全赔,还要背个小偷的名声,那我宁可不要这份工作,今天也得去保卫科把这事儿掰扯清楚。
到时候真闹大了,反正我工作是丢了,这流动红旗保不住也跟我没关系了,后勤处问下来,恐怕大家都落不着好。”
刘主任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临时工。
这丫头今天转性了。
知道拿话来堵她了。
真要把郭雪婷逼急了,闹到保卫科,查出点别的东西来,她这个主任也得跟着吃挂落。
反正只要账面能平,上面查不出来就行。
至于张红梅,让她出点血买个教训也好,省得这手脚越来越大,早晚连累自己。
“就按小郭说的办。”
刘主任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一锤定音,“这批劳保用品的钱,从你们俩下个月工资里一人扣一半。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出去乱嚼舌根。都出去干活吧!”
张红梅气得脸都绿了,还想争辩两句,但在刘主任严厉的眼刀下,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狠狠瞪了郭雪婷一眼,摔门出去了。
郭雪婷走回后院库房,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弛下来。
她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硬挺过去了。
虽然损失了几块钱的工资,但她保住了工作,也没让张红梅白占便宜。
这就是现实。
没有背景,没有底气,连一句实话都说得这么艰难。
傍晚时分,天边擦黑。
郭雪婷从托儿所接了依依,牵着女儿往筒子楼走。
楼道里煤烟味呛人。
郭雪婷牵着依依上了三楼。
“妈妈,我想吃鸡蛋羹。”
依依拉着她的衣角。
郭雪婷摸摸女儿的头:“好,回去妈妈就给你蒸。”
她掏出钥匙捅开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里头突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
郭雪婷心下一沉,赶紧把门推到底。
只见朱海正从主卧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手里还死死捂着裤兜。
两人撞了个对脸。
朱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进我屋干什么?”
郭雪婷挡在门口,视线死死盯在朱海那个鼓鼓囊囊的裤兜上。
平时这主卧,朱涛有严令,除了打扫卫生,朱海跟老太婆是轻易不进去的。
现在老太婆不在,朱海一个大男人,趁着哥嫂不在家,钻嫂子屋里,这算怎么回事!
“我……我找点东西。”
朱海结结巴巴,眼神乱瞟,根本不敢看郭雪婷。
“找东西?找什么东西需要去我屋里翻?”
郭雪婷步步紧逼,“拿出来,让我看看!”
朱海护着裤兜,梗起脖子强装镇定:“我哥让我给他找件干净背心!你管得着吗!起开!”
说完,他猛地推了郭雪婷一把。
郭雪婷没防备,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依依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就这么个空档,朱海跟脚底抹了油似的,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顺着楼梯一阵风跑没影了。
郭雪婷没去追。
她顾不上被撞疼的后背,弯腰把依依抱起来放在外屋的木椅子上,转身就冲进了主卧。
拉开灯绳。
屋里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靠墙那个红漆五斗橱前头,掉着一把黄铜小挂锁。
锁鼻已经被老虎钳子生生剪断了,断口处还泛着刺眼的金属茬子。
郭雪婷快步走过去,拉开那个专门用来放贵重物品的抽屉。
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
原本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旧衣裳被扯在一边。
压在衣服底下的那个铁皮饼干盒敞着盖。
空了。
里头那卷得整整齐齐的三十二块五毛钱,加上两斤全国粮票,还有半斤肉票。
全都没了!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一个月的工资,是她接下来一个月带女儿吃饭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