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雪婷抱着朱依依，失魂落魄地往家走。
赵蓉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刮着她的脸皮，生疼。
她一直觉得，自己嫁给朱涛是下嫁，朱家全家都得捧着她。
可现实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连大院里扫地的家属都知道，她在婆家连口肉都吃不上。
脸都丢尽了。
一路上，她感觉周围人的目光全都扎在她身上。
水池边几个正在洗菜的家属，看到她抱着孩子走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
等她走远几步，身后马上响起一阵压低的嘀咕声和隐秘的轻笑。
郭雪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加快脚步，甚至不敢抬头看路人的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依依正含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看着路边别人家小孩手里拿的江米条。
郭雪婷心里发酸。赵蓉说得对，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在这儿耗着，朱涛根本不痛不痒，受罪的还是她们娘俩。
推开家门。
孙桂芳正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见女儿抱着孩子回来，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郭雪婷没吭声，把依依放在地毯上，让她自己去玩积木。
她走到孙桂芳身边坐下，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妈，我下午带依依回去。”
孙桂芳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头，盯着女儿看了好半天。
“你想通了？”
郭雪婷眼眶发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想不通还能怎么办？赵蓉连我在朱家没吃上肉饺子的事都知道了。我再在这儿待下去，整个大院的人都得戳我的脊梁骨。”
孙桂芳叹了口气，把蒲扇扔在茶几上。
她平时掐尖要强，但关起门来，哪个当妈的不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雪婷啊。”
孙桂芳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手背，“妈知道你委屈。那死老太婆不是个东西，朱涛也是个软骨头。可这日子，是你自己选的啊。”
郭雪婷紧紧咬着嘴唇，哭得更凶了。
当初朱涛刚分到街道办，长得白净，嘴又甜。
郭雪婷被他几句好话哄得晕头转向，死活非他不嫁。
老郭和孙桂芳怎么劝都没用，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女婿。
为了让女儿过得好点，老郭还拉下老脸，找关系把朱涛调进了市委机关。
“当初妈就跟你说过，门不当户不对，这日子过不到一块去。你偏不听。”
孙桂芳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证也领了，孩子也生了。你还能真跟他离了不成？真离了，你带个拖油瓶，以后还怎么找？”
郭雪婷拼命摇头。
她不想离婚，她丢不起那个人。
“既然不想离，那就得捏着鼻子过下去。”
孙桂芳扯过纸巾给女儿擦眼泪，“下午回去，别再发脾气了。那老太婆也就是仗着你生的是个女儿才敢这么嚣张。朱涛是个官迷，他不敢真跟你闹翻，他怕你爸卡他的前程。你回去服个软，这事儿就过去了。”
孙桂芳压低声音，凑到女儿耳边。
“男人嘛，顺着他的毛捋。等他升了副科，你也就是副科长夫人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肚子养好，生个带把的。有了儿子，你在朱家就彻底站稳脚跟了。到时候，那老太婆还不得把你供起来？”
郭雪婷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我下午就回去。”
虽然心里憋屈得要命，但现实摆在面前，她只能低头。
省城晚报报社。
一栋三层高的灰砖小楼。二楼的采编室里，头顶的吊扇呼啦啦地转着，却扇不走屋里的闷热。
关静背着帆布挎包，一溜烟跑上楼，直奔最里面的主编办公室。
“砰”的一声推开门。
“老刘！大新闻！绝对的大新闻！”
主编刘长青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红笔在清样上圈圈画画。被关静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红笔直接在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线。
“没大没小！叫主编！”
刘长青摘下眼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风风火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说吧，又挖到什么鸡毛蒜皮的居委会纠纷了？”
关静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把挎包往桌上一拍。
“什么居委会纠纷！我这次抓到的，可是新时代个体经济的典型！绝对能上头版！”
刘长青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高末，慢条斯理地问：“多大的典型？是哪个国营厂的劳模下海了，还是哪个老字号重新开张了？”
“都不是！”
关静身子往前探，双手撑在桌面上，“是个年轻女同志！从向阳县乡下来的。为了逃脱包办婚姻，直接跟家里断亲，自己跑到省城，在文化路开了家卤味铺子！”
刘长青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扯过报纸擦了擦桌子上的水渍，眉头皱了起来。
“断亲？逃婚？这题材是不是太敏感了点？”
刘长青是个老派新闻人，对这种挑战传统伦理的题材有些发怵，“咱们是党报，宣传的都是家庭和睦、尊老爱幼。你弄个跟爹妈断亲的典型，这稿子发出去，读者写信骂街怎么办？”
“老刘，你这思想太落后了！”
关静急了，拍着桌子据理力争，“现在国家都在提倡解放思想，鼓励个体经济。许南姐这叫什么？这叫冲破封建思想，自力更生！”
关静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开刚才在路上记下的要点。
“你想想，现在多少女同志结了婚就在家围着锅台转，受了委屈连个屁都不敢放。许南姐的经历，绝对能激励广大妇女同志！人家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父母不靠男人，凭自己的双手一天能挣大几十块！这难道不是正能量？”
刘长青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陷入沉思。
关静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最近上面连发了几份文件，要求报社多报道一些敢于吃螃蟹的个体经济典型，活跃市场气氛。
“你确定是个年轻女同志？向阳县那种穷地方出来的，能有这手艺？”刘长青有些怀疑。
“老刘，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亲口尝过，那味道简直是人间美味！而且人家不仅手艺好，脑子也活泛。把铺子开在文化路十字口，那可是省城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这说明人家有商业头脑！”
关静极力推销。
如果把断亲这部分稍微弱化一点，重点突出冲破封建包办婚姻和自力更生搞经济，这稿子不仅没毛病，反而非常契合当下的政策导向。
“这铺子生意真那么好？”刘长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