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四娘无奈了,只能一边找一边大喊:
“丰收!姑姑回来了,你躲在哪儿?你快出来,姑姑来找你了,不要怕,姑姑回来了,小丰收......”
“风音!”
程四娘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转身看去。
就见程意抱着个脸色灰白,浑身是血的孩子,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程四娘摇着头,不敢置信的一步步后退,嘴里喃喃:
“不、不......不!”
“不要!!!”
她绝望的吼了出来,只觉得眼前这座院子,就像是一场逃不脱的噩梦,困着她,囚着她,憋得她无法呼吸。
心肺因为憋胀着,嘭的炸成了一片片,再被那些看不见的脚碾成肉酱。
她小心的捧起那团肉酱想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东西,却只能无力的看着它们,一块一块,从指缝中流走,怎么也抓不住。
程四娘想要逃开这噩梦,却撞到院墙,退无可退,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最后一缕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程意和裴行玉默默把所有尸体收殓到堂屋,打水清理干净所有血迹。
又从屋里散落的木箱中找到几身干净衣服,给他们全部换上。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灰白下去,彻底失去最后一丝血色,变成一具僵硬冰凉的尸体,裴行玉心情很复杂。
对他来说,要不是程意,他根本不会认识程大全这一家人。
前天,他和他们才第一次见,就一起吃过一顿饭而已。
他对这些人完全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他们。
因为他时刻都在计划着赶紧逃离,自然不会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留心。
可他现在脑海中无比清晰的记得,那天他把那半个鸡腿放到小丰收碗里时,小家伙那惊喜的笑脸。
那么鲜活可爱的孩子,此刻却再也不能睁开眼,对他露出那样惊喜的笑容。
想到这,裴行玉呼吸一窒,心中充满了对罪魁祸首的愤怒,下颌紧绷。
程四娘坐在墙角的地上,整个人仿佛已经被抽干灵魂。
她既不说话,也不哭泣,眼珠子很久很久才轻微转动一下。
一股滔天的恨意正在她身上凝聚,随时都会爆发。
裴行玉担忧的看了她一眼,视线转到跪坐在尸体旁的程意身上。
他一个和程家不熟的人,看到这一家人如此惨状,都会感到愤怒。
可是在程意身上,他感受不到她任何情绪波动。
程意的确没有任何感觉,她既不悲伤,也不愤怒。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得为他们报仇。
总不能白吃了婶娘那天给她夹的鸡腿。
“四娘。”程意抬头,朝院墙角落那唤了一声。
程四娘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艰难转动早已经僵掉的脖子,朝堂屋看过去。
程意道:“过来看看你爹娘他们最后一眼。”她要盖布了。
什么最后一眼?
程四娘困惑起身,因为跪坐太久腿麻,刚起身就摔了个狗吃屎。
她吃痛的“嘶”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什么,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堂屋里。
血已经被程意二人清理干净,地上那八个人,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程家堂屋并不宽阔,八具尸体摆放在那,就已经把所有空间占据。
家人的死亡,瞬间撞入程四娘眼中。
她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看过。
阿爹阿娘、大哥大嫂小丰收、二哥二嫂、三哥......
她多希望,他们此刻齐齐睁开眼,把她吓一大跳,然后说,他们只是吓唬她的。
“不要幻想了。”程意看出她的想法,冷声提醒。
裴行玉不忍去看程四娘的表情,他都不知道程意是怎么做到用三十六度的嘴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程意没管他谴责的目光,来到程四娘身旁,抓住她颤抖个不停的手。
人是很奇妙的生物,当痛苦远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后,大脑会自动开启保护机制,变得一片空白。
程四娘现在就是这种状态,她迷茫的望过来,问:
“大姐姐,我该怎么办?”
程意告诉她:“去报仇。”
对,报仇!
少女眼中迷茫褪去,愤怒的猩红瞬间布满眼眶,“我要为阿爹阿娘、哥哥嫂嫂、还有小丰收,报仇!”
程四娘睁大眼睛,逼自己去看堂屋里那八具冰冷的尸体,她要记住他们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她要把这些痛苦,全部还给林大赖。
“我要让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程四娘突然跪了下来,郑重的向程意和裴行玉磕了个头。
这个头,是感谢他们为家人清理收殓。
程四娘又磕了一个头,这一次,是要让程意二人离开。
这是她家与林家的私人恩怨,如今家人已经全部惨死,她不想再牵连任何人。
这样,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拼尽全力为家人报仇。
但让程四娘没想到的是,程意竟然说:
“我们一起。”
她认真的语气,完全不容反驳。
程四娘惊讶抬头,对上程意坚定的目光,心头一重,再也不说什么,立即起身行动起来。
她冲到父母早已经被搬空的房中,在床底下的木板上敲击,确定位置,用剑翘起,从木地板下掏出一个盒子。
幸好,家中地契还没有被拿走。
程四娘背起装满铁器的背篓,最后再看家人一眼,冲早已经提剑候在门边的程意颔首示意。
姐妹俩抬步就要走。
好像已经被遗忘的裴行玉赶忙出声:“你们就两个人怎么去对付那些朝廷军?”
根据院中这些痕迹,还有程大全等人的死状,他分析推测,当时闯入程四娘家的人,应该有四五十人左右。
要不然程家人不可能死状都这么突然。
正是因为对方来势汹汹,人数众多,程大全等人才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冲进来的人乱刀所杀。
裴行玉慌忙追上两人,把自己的分析告诉她们,希望两人冷静一点。
“至少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行动不是吗?”
“是哦。”程意觉得裴行玉说得有道理。
于是拽住程四娘,把兜里剩下的两个蒸饼,其中一个塞进她嘴里,剩下一个自己三两口吃得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