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程意就醒了。
而她身旁睡着的程四娘,明明昨晚睡前再三说明天一定要早起去铁匠铺取剑,结果还在呼呼大睡。
程意叫了她好几声,程四娘也没醒。
就在程意怀疑她是不是被叛军吓得魇住,准备一瓢冷水泼上去时,裴行玉走了过来,轻唤几声,就把人叫醒了。
程意惊叹地看他一眼,看得裴行玉浑身发毛,下意识把沾了解药的衣袖藏在身后。
万幸,程意并没有过多研究,只扫他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到程四娘身上了。
“大姐姐,我头好晕。”程四娘揉着脑袋痛苦道。
程意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安慰道:
“你只是身心太过疲惫,等以后血腥见得多了,就没事了。”
程四娘一张脸顿时皱起,被她这一提醒,原本已经忘了的残忍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裴行玉看着程四娘那痛苦的模样,暗暗表示同情。
终于有人能懂他面对程意这屠妇那没事人一样的状态的绝望了。
昨夜,三人只知道城里被烧了。
离开脚店来到街上,才发现,整条主街的房屋几乎无一幸免,全部被大火焚烧殆尽。
昨日看起来整洁干净的县城街道,此刻全是湿漉漉的黑汤。
浓烟漂浮在这座城池上空,空气污浊,三人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路边全是眼神麻木、神情疲惫的商户,大火救不了,他们的家和铺子也没了。
但没有一人,埋怨那几百人昨日冲动出城。
他们累了,就歇一歇,歇好了,继续尽力去做些事情。
一稚嫩三岁孩童努力想帮父母扶起倾倒的巨大牌匾,浑身上下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眼看牌匾一点点被扶起,小孩嘿嘿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的开心。
生活打不倒他们,战争击不溃他们,站起来,明天还要继续生活。
走过整条长街,三人经过菜市场,发现许多人聚集在告示牌底下。
三人走近才知道,原来是昨日那些出城百姓的死亡名单。
昨夜叛军走后,县里的乡绅们出钱请人为这些百姓收了尸,并为他们举行祭祀仪式,告慰这些为城中百姓而死的勇者亡灵。
程四娘不识字,只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心中便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愤怒与悲凉。
她低声问旁边的程意,“大姐姐,告示上都写着谁?”
屠户女没读过书,程意也不认识这告示上的文字。
她戳戳旁边的裴行玉,“五郎,你把告示读一下。”
理所应当的语气,好像她笃定裴行玉认字一样。
结果当然是又被她猜对了。
裴家虽然是落魄的寒门,但也有个门。
族中有族学,凡是符合年龄的男孩,必须送入学堂读书。
主母再是厌恶裴行玉这个庶子,她也不能和宗族礼法对抗。
所以裴行玉也在族学上过两年学。
他走上前,按照顺序,将名单上的人名念出来。
从第一个人的名字被读出来开始,便有人在旁啜泣。
程意奇怪,好奇问身后一个落泪的少年,“你哭什么?”
少年惊讶地看她,她居然问他在哭什么?
少年对上她无知的双眸,都要生气了,发觉她面生,猜测她不是本县人士,这才压着怒气向她解释:
“刚才那个人是我三叔爷,还有城北布店的小二,他是我好友,死的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人和朋友,昨日我还见过他们,还跟他们开过玩笑话,想到这些,我就难过得想哭。”
这时,裴行玉突然念到一个程意熟悉的名字。
钱掌柜。
程四娘惊讶追问:“姐夫,你刚刚念的可是钱掌柜?”
裴行玉颔首,突然理解了旁边那些啜泣声。
程意肩上还扛着昨日下午从米铺里买的那袋米。
那个笑呵呵同他们打招呼,玩笑问他们要不要也拿一张“均平黄纸”的钱掌柜,就这么死了?
那少年见她沉默了,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无知的神情,反问她:
“这下你知道我们为何流泪了吧,你也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程意摇头:“我不会哭。”
字面上的意思,她不知道怎么哭,她感觉不到他们说的悲伤。
生死有命,这都是那些人的命数。
少年还以为她强装坚定,同情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随后,一个个人们熟悉的名字,从裴行玉口中读出。
程意以为,应该就钱掌柜这一个是自己认识的。
没想到,裴行玉连续念出两个铁匠铺学徒的姓名。
还有一个无名氏,标注为城郊卖蒸饼人。
昨天她见过的那些人,凡是和她说过话的,全都死了。
程四娘憋了一晚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为这些名单上的人难过落泪,泣不成声。
对程意和裴行玉来说,这些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或者陌生人。
但程四娘生在宁乡,长在宁乡,名单上这些人,她大多认识,就算不熟悉,也都见过面。
去年,阿娘阿兄还带她去布庄买过新布,前几月,她还去钱掌柜家卖过粮食,七八年前,她还是个小童时,他们还给她送过麦芽糖。
后来,她长大了,晒黑了,他们都没认出来她是四娘,把她当成三郎。
程四娘越想越难过,蹲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鼻涕一把泪。
裴行玉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最不喜欢这种压抑的氛围。
可当他的视线落到程意身上,却发现这人无事发生一般,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旁人大哭的丑态。
裴行玉不可置信,她难道就没有心吗?
眼看时辰不早了,程意一把拽起程四娘。
“别哭了,再哭铁匠铺老板都走了,你的剑还要不要。”
程四娘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去拿剑的!
赶忙一抹脸,背起背篓朝铁匠铺狂奔。
万幸,铁匠和妻子还在等她,直到把两把剑交给程四娘,他们这才叹息着,离开此地。
看到剑,程四娘心情大为好转。
她一共做了两把剑,最普通的形制,剑身银白,宽三指,长一尺,剑柄是黑色螺纹,上面预留一个小孔,可以挂剑穗。
程意特意交代铁匠,在两把剑的剑柄上分别刻了自己和三哥的名字。
三人出城,回村的路上,少女双手不停换剑,一次次挥出,练着程意传授的那招“随意”。
左一下是风音剑,右一下是风竹剑。
程四娘心想,三哥这把风竹好像更好使,要不自己偷偷换下来?
看到剑身上的名字时,又暗暗后悔,为何要早早把名字刻下。
唉~,算了算了,这次她就把好的这把给三哥吧。
她最大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