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争执声,深藏功与名地笑了笑,继续低头设计、修改她那套物件。
对于聪明人来说,更愿意相信自己琢磨出来的真相。
姜家兄弟,没有蠢的。
包括傻白甜姜长晟。
……
自从那日姜家三兄弟在书房争执过后,家里的氛围就一直有些别扭。
确切地说,别扭的只有姜长晟。
他以一己之力“孤立”了全家人。
姜长澜还是该看书看书,该练字练字,除了偶尔走神,看不出什么异常。
姜长嵘更是一切照旧,该吃吃,该喝喝,该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她时,也照盯不误。
在这种别别扭扭里,数日光景,一晃而过。
转眼便到了姜虞与木匠铺老师傅约定好取货的日子。
姜父姜母为了给姜怡重新置办嫁妆银两,趁着春耕尚未开始,没日没夜地接短工、做苦力,一分一毫地攒着钱。
姜长澜回了书院,姜长嵘也歇完了工,前两日便回了酒楼继续擦地板。
又是只有姜长晟跟她作伴。
“四哥……”
姜虞看着早饭也吃得魂不守舍的姜长晟,轻声唤道,“你今日可要随我一同进城?”
“我把行医要用的东西都画好样子了,正好先去取了题写开光的牌位,再找匠人照着我的要求打一套出来。”
最要紧的是,还得去趟当铺。
把装伤药的瓷瓶当了,先让荷包鼓起来。
这样才能按着她多番调整的方子,给姜怡抓几副调养身子的药。
姜长晟闻言,飞快地偷瞄了姜虞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嘟囔:“这可是你叫我去的啊,不是我非要跟着去的。”
虽然……虽然他上次说过,再也不要单独跟姜虞进城了。
可那不是上次的事了吗?
都过去了,不作数!
姜虞失笑:“是是是,是我需要四哥同行。”
她在姜家排行最小,可若按穿书前的年纪算,姜长晟得喊她一声姐姐才是。
姜长晟满意了,胃口也跟着大开,端起碗咕咚咕咚把汤喝了个干净。
姜虞见状,眉眼弯弯。
十几岁的少年人就是这样,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好哄就行……
一刻钟后,姜长晟护着姜虞挤上驴车。
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
你挨着我,我挨着你。
在挤挤攘攘的车上,他用胳膊圈出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后背死死挡着旁人,不让人挤到姜虞。
姜虞受宠若惊。
这待遇,比起上回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到底,姜家人骨子里都长着一颗善心,一脉相承。
这是原主留给她的烂摊子里头,仅有的能让她柳暗花明、绝处逢生的东西了。
“那天……我跟大哥、三哥在书房说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姜长晟含糊着开口,语气磕磕绊绊,还生怕旁人听见,把声音压得极低。
姜虞点点头:“听得不太清楚,但也听了个大概。”
“比如三哥说什么你死我活、不留活路……”
“比如你说什么无心之失、定有苦衷,还说什么要去上京城问个明白。”
姜长晟蓦地一阵心虚。
那天的争执里,他不像三哥那样清醒冷静、一针见血,也不像大哥那样客观权衡。
他自始至终都在替瑶瑶辩解,桩桩件件都替她找理由。
虽说那些理由说到最后,谁都没说服。
可这会儿,他突然有些没脸见姜虞。
姜虞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四哥,你向来不是那种说话拐弯抹角、藏着掖着的人。”
“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便是。”
姜长晟脸臊得通红,吞吞吐吐道:“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瑶……想宋青瑶的……”
姜虞没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三个字:“我厌恶她。”
原主厌她,恨她。
她穿过来之后,看着宋青瑶背地里耍的那些心眼,看着姜怡那些年受的罪,很可能也跟宋青瑶脱不了干系……
她也厌。
姜长晟一下子就蔫了,像被人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是啊,差点忘了,姜虞做坏事都是明目张胆的,才不会说那些口是心非的话来粉饰太平。
姜虞厌恶宋青瑶……
“要是……”姜长晟嘴唇发白,舔了又舔,半天难以启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要是日后查清楚,她托人带回来的那些话,真的只是听来的闲言碎语,怕你走歪路才让我们多留心,没什么坏心思。”
“或……或者就算有恶意,她幡然醒悟给你赔罪、你们好好相处,你……你会愿意吗?”
姜虞定定看了姜长晟片刻,抬手将他垂在面颊上的发带拂到耳后:“四哥,我不会跟那种用几句话就毁人清白、把人架在唾沫星子里的人,说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
“就我知道的,她已经写了五封信了。”
“就算你和大哥、三哥念在一家人的情分上,不会往外说。再退一步讲,就算陈褚是个有操守、有风骨的读书人,不会碎嘴议论……”
“那周家人呢?”
“宋青瑶不知道二姐在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不知道那封信根本到不了二姐手里吗?”
“周家母子是什么德行,你我都清楚。”
“猪肉摊来来往往的人,还有杏坡村的百姓,怕是早就认定了我是个不知羞耻的东西。”
“万一……”姜长晟还想说什么。
姜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四哥,你觉得陈褚会跟我冰释前嫌吗?”
“我悬崖勒马,还没毁他清名,他就已经恨我入骨了。我认错,我悔过,他当没看见。”
“我的品行离陈褚差了十万八千里,更做不成以德报怨的圣人。”
“所以,四哥,不必再说了。”
姜长晟沉默了。
驴车上那些同行的乡亲,一个个竖起了耳朵,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凑到兄妹俩跟前。
这些时日,姜家的热闹一波接一波,比戏台上唱的还精彩,不看白不看。
可惜这兄妹俩声音压得太低了。
脖子都快伸断了,也只零零碎碎听见什么“宋青瑶”“陈褚”几个字。
话说到这里,兄妹俩便再没开口。
但姜长晟还是仔仔细细地护着姜虞,一丝一毫没放松。
“姜四……”有好事的乡亲故意扯着嗓子揶揄,“你还是这么护着妹子啊?也不管这妹子是谁,反正只要是妹子就行?”
姜长晟凶巴巴地瞪了过去:“姜虞是我亲妹子,我护着有什么不对!”
那人被他一呛,哄地笑开,随即又不阴不阳地嚼起舌根,引得车上车下的人都往这边看。
“那宋青瑶可不是你亲妹子,先前你不也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走哪儿带哪儿,形影不离,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她带回去,跟惦记自己小媳妇儿似的。”
“听说你姜家跟陈家的婚约退了,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对自己养妹动了心思吧?”
“啧,也不知道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