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道总坛悬于云海之上。
从下方望去，九重白玉台基层层叠起，每一层都比下一层窄三分，到最顶端只剩一根孤柱，柱顶托着一座无墙无瓦的殿。殿身由整块青玉凿成，四面通透，云从殿中穿过，又从殿中散开。
玉台之间没有阶，只有一道又一道悬空的飞桥，每座桥下都挂着九盏长明灯。灯是青金色的，不晃，不灭，日头照上去也不见影子。
整座总坛，像一座被人从天上掰下来、又稳稳搁进云里的玉京。
龙莹莹与林枫带着唐焚天、唐镇父子落在第一重台基上时，风玲珑已经等在桥头。
她身后站着太一真人与姜破军。太一真人负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姜破军把阔剑横在肩后，目光落在林枫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
“圣主已在顶上等候二位。”风玲珑说道。
这里倒不是太素圣主未卜先知，而是林枫和龙莹莹带着唐氏父子进入总坛的时候便知会了太初道守卫，由守卫通过秘法禀告了太素圣主之后，两人才能够入内。
随后，林枫、龙莹莹将唐氏父子交给姜破军，之后一行人穿过飞桥，上了九重台。每上一层，云就更淡一分，到第九重时，脚下云海已在百丈之下，只剩青天。
殿中无座。
太素圣主站在殿中央，背对众人。她面前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映出的是龙府巷口那道裂了的匾额。
姜破军把唐焚天、唐镇丢在殿心。
唐焚天修为已废，瘫在青玉地面上，动不了。唐镇缩成一团，头埋着，不敢看任何人。
龙莹莹把唐镇招供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上官明君杀妹、假扮主母、放出称帝传言、合谋唐家、雇佣天心杀生神朝血洗龙府，一字不漏。
太素没有转身。
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铜镜镜面上轻轻一点。
镜面碎了。
碎成一层细密的粉末，落在青玉地面上，无声无息。
殿中静了两息。
然后太素转过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抿得比平时紧。她看向瘫在地上的唐家父子，声音很平。
“唐焚天，唐镇，勾结上官明君，雇佣杀生神朝，血洗镇渊龙卫府邸，罪无可赦。”
她抬起左手，朝殿外一挥。
一名太初道执事从侧殿转出，手捧一柄青玉杖。杖头刻着太初道徽记，是历代圣主代天行罚的凭信。
太素接过青玉杖，往殿心一落。
杖尾磕在青玉上，发出一声极短的清响。
唐镇忽然动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回去，双手撑着地面往前蹭了两步。
“圣主！饶命！是上官明君找的我爹，是我爹答应的，我没参与！我就是知道，我只是知情不报！我也如实招供了，应当从轻发落才是——”
他语速极快，像怕说慢了就没机会说完。
太素低头看着他。
“从轻发落？”
“对！我招了！我立功了！龙府的事我一指头都没动过！上官明君来的时候我都不在场！是我爹——”
他扭头指向瘫在一旁的唐焚天，声音陡然拔高。
“是他！都是他！”
唐焚天闭着眼，没看他。
太素沉默了一息。
“你可知，谋害镇渊龙卫，本当株连。”
唐镇张了张嘴。
太素继续说，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
“不仅仅是你与唐焚天。唐氏旁系，三族之内，皆当株连。”
唐镇整个人软在地上，瞳孔里的光灭了。
殿侧，风玲珑忍不住往前半步。
“圣主，如此株连，会不会太……”
太素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风玲珑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太素把青玉杖拄在身前，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镇渊龙卫，九千年守深渊。一个多月前的深渊潮汐，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入龙冢，一去不回。龙家如今只剩莹莹一人。”
她停了一息。
“若有人屠戮龙家遗孀遗孤、勾结杀手、阴谋夺产，而太初道从轻处置——日后，谁还愿为守深渊舍身？”
殿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风玲珑垂下眼，退了回去。
太素把青玉杖交回执事手中。
“传我谕令，唐氏三族之内尽数诛杀，三族之外九族之内尽数除名太初道，逐出太初域，永不得复入。唐焚天、唐镇，即刻处决。”
执事躬身领命。
两名太初道弟子入殿，将唐焚天架起。唐焚天从头到尾没再说一个字。唐镇被拖出去时还在喊，喊到殿门外，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断在一声极短的闷响里。
执事回殿复命，手中青玉杖上沾着两点血。
太素没再看杖，转向龙莹莹。
“上官家，我会亲自去。”
龙莹莹往前一步。
“圣主，上官家的事，我想自己去。”
太素看了她一会儿。
“上官家是太初道五大家族之一，族内至少还有一位陆地神仙。”
“我知道。”龙莹莹说。
殿中静了一息。
太素没立刻答。她偏头看向太一真人、姜破军、风玲珑。
“太一，破军，玲珑。”
“在。”
“你们随莹莹前往上官家，上官家之行径与唐家无异，其惩处方式亦同。”
“是。”
风玲珑领命时朝龙莹莹看了一眼，龙莹莹也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太素重新转向龙莹莹。
“我会发布太初谕令，召集五大圣地，围剿天心杀生神朝。杀生神朝敢接下雇佣，屠戮镇渊龙卫府邸，此事不可能只追究上官、唐两家。”
“谢圣主。”
龙莹莹抱拳，转身出殿。
林枫跟在她身后，走到殿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太素。
太素正提笔在案上书写太初谕令，笔尖落下，青玉案面浮出金光。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李道友。”
“嗯。”
“你先前在镇渊城说，龙家男丁尽数战殁。”
林枫站在殿门口，没答。
太素停笔一息。
“我不会让龙家流血又流泪。”
她说完，继续落笔。
林枫看了她两息，转身出殿。
太初谕令在一个时辰内传遍天心中域。
最先收到的是青莲宫。
青莲宫主殿内，青莲圣主正倚在莲池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一名宫娥捧着谕令快步上殿，跪在榻前，将谕令展开。
青莲圣主睁开眼，扫了一遍。
她坐起来，赤足踏在莲池岸边，指尖抚过腕上一枚青莲玉环。
“龙家九千年镇守深渊，遗孀遗孤被屠，杀生神朝敢接这单生意。”她的声音很轻，“传我谕令，青莲宫全部大乘期以上的三日内在宫门集结。”
宫娥领命退下。
第二封送到钦天监。
钦天监观星台上，天元圣主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张星图。一名弟子将谕令送上，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质星盘，在上面拨了三下。
星盘上浮出三道星轨。
他盯着那三道星轨看了几息，收回星盘，将谕令放在膝上。
“传段天涯。”
段天涯进殿时，天元圣主只说了两句话。
“太素发太初谕令，围剿杀生神朝。”
“钦天监应。”
段天涯领命退出。
第三封送到九黎殿。
九黎殿建在一座火山口上。谕令送到时，三百年前的蚩玄正蹲在殿门口的兽骨堆上啃肉。他接过谕令看完，眼睛一亮，翻身跳下兽骨堆，冲进殿内。
九黎圣主蚩尤氏坐在殿中火池前，火池里烧着三枚不知名的兽骨，火光映得她半张脸明明灭灭。她接过谕令，看完，把谕令往火池里一丢。
纸卷落入火中，没有烧起来，反而浮在火焰上。
蚩尤氏看着那卷纸，语气简短。
“应。蚩玄，你带本部人马，即日出发。”
“领命！”
第四封送入万魔渊。
万魔渊的入口是一道从地面裂开的黑口，深不见底，周围寸草不生。送谕令的太初道弟子在渊口立了三息，将谕令投入裂缝之中。
谕令没入黑暗。
十息之后，魔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遮天蔽日。方圆百里的天空一寸寸黑下去，飞鸟惊起，走兽伏地。一道阴冷的声音自渊底传出，不高，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脊背爬上来。
“杀生神朝，当诛。”
只有六个字。
魔气随即倒卷回渊，天空恢复如常。那名太初道弟子在原地又站了三息，确认不再有回应，转身离去。
——
太初道总坛九重台基下，龙莹莹、林枫、风玲珑、太一真人、姜破军一行五人，已经落到了第一重飞桥桥头。
“莹莹小姐，我等现在就直接出发前往上官家？”太一真人问道。
龙莹莹看向林枫。
林枫笑嘻嘻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太初道，你们不带我们逛逛么？”
姜破军皱了皱眉，在他看来，林枫的这个态度有点混蛋了，只是他亲眼目睹林枫在镇渊城秒杀渊主，又是唯一从龙冢活着出来的存在，心里有意见，这位太初道以武入道第一人这个时候嘴上也不敢多说。
龙莹莹却是明白林枫的意思，心知林枫的那个秘术还需要时间恢复，不过她不确定具体多久，于是问道：“三弟，你想逛多久？”
“一天！”
“行！”龙莹莹点点头，看向太一真人，“真人，我三弟的提议可好？”
太一真人笑道：“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