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的事刚解决,李甜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工地上又出事了。
周一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整理预算报表,手机响了。施工队老赵打来的,声音发紧:“李工,您快来一趟吧,出事了。”
“怎么了?”
“东侧那堵老墙……塌了一块。”
李甜甜脑子里“嗡”的一声,抓起安全帽就往外跑。
打车到工地,远远就看见东侧围了好多人。她挤进去一看,心凉了半截。
那堵六十年代砌的老墙,东边的山墙尖塌了一个大口子,青砖碎了一地。墙面上裂了一条长长的缝,从塌口一直延伸到墙角,看着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李甜甜声音都变了。
老赵满脸愧疚,搓着手说:“挖机清槽的时候,司机没注意,铲斗碰了一下墙根的基础。本来以为没啥事,结果过了半小时,上面就塌了……”
李甜甜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青砖断面发黑,是几十年的老砖,质地已经酥了。这种老墙,最怕扰动。她早就交代过,东侧老墙范围内禁止大型机械作业,必须人工开挖。
“我上周五开会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东侧老墙三米范围内,只能用人工,不能用机械。”她站起来,看着老赵,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你们当耳旁风了?”
老赵不敢看她:“那个……那天开会的施工员小刘今天请假了,换了个新来的司机,他不知道……”
“不知道?我的交底记录呢?书面交底签没签?”
老赵不说话了。
李甜甜深吸一口气,把火压下去。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先把事情控制住。
“所有人都撤出安全距离,先别动。墙体开裂了,随时可能二次坍塌。”她拿出手机拍照,又掏出卷尺量了塌口的尺寸,“老赵,你赶紧联系结构加固的队伍,让他们今晚就过来看。”
她正说着,手机响了。客户方项目负责人周经理打来的,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李工,我听说了,老墙塌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出了一点意外,我正在现场处理——”
“那堵墙是厂区仅存的老建筑构件,当初方案评审的时候你们承诺过会完整保留的。”周经理的声音冷下来,“现在塌了,这事怎么交代?”
李甜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周经理,这件事我方确实有责任,我会尽快出具修复方案,同时追究施工队的——”
“修复?塌了还能修复?那是原装的老墙,你拿什么修?”
电话挂了。
李甜甜站在废墟前,北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地上散落的青砖碎成了大小不一的块,有些已经完全粉化,根本拼不回去。
她蹲下来,把还能用的整砖一块一块捡出来,码在旁边。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老赵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李工,您别捡了,回头让工人弄就行。”
“工人不知道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没抬头,继续捡。
捡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码了四五十块还算完整的青砖。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膝盖上全是土。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技术部总监老周。
“李甜甜,客户那边投诉到高层了,说我们野蛮施工破坏文物。陆总已经知道了。”
李甜甜闭了闭眼。“我知道了,这事是我的责任。交底记录我签过字,施工队违规操作,但我是项目负责人,我担。”
老周沉默了几秒。“你先回来吧,这事儿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李甜甜站在冷风里,看着那堵残破的老墙,心里翻来覆去地难受。这个项目她从调研开始跟到现在,每一个细节都抠过的,结果还是出了这种事。
不是她的错,但她是负责人,就得担。
她回到公司,已经快六点了。工位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先喝,别空腹。”
字迹是陆则衍的。
她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没喝,先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事故报告和修复方案。
老墙用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手工青砖,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同款。修复的话,要么用旧砖替代,要么做旧处理。她翻了一堆资料,找到了两个备选方案,但都需要时间论证。
写到一半,奶茶凉了。她没注意,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快八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陆则衍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还在写?”他走到她桌边。
“嗯,在弄修复方案。”
他把文件袋放在她桌上。“先看看这个。”
李甜甜打开,里面是一份结构检测报告和一份律师函草稿。报告是今天下午刚出的,对那堵老墙的现状做了全面评估,结论是:墙体本身已存在严重风化,结构稳定性不满足抗震要求,即使不受到外力扰动,在未来三到五年内也有极高的自毁风险。
律师函是发给施工队的,措辞很硬,要求施工队承担全部责任,赔偿损失。
“这……”李甜甜抬起头。
“报告是第三方出的,独立检测,数据真实。”陆则衍在对面坐下,语气很平,“老墙不是被挖机碰塌的,是它自己就该塌了。挖机只是碰巧赶上了。”
李甜甜翻着那份报告,越看越明白。报告中详细列出了墙体的病害情况:砂浆强度几乎为零,砖块风化深度超过两厘米,墙体垂直度偏差达到五厘米。这些数据说明,这堵墙早就到了使用寿命的终点。
“客户那边,我已经让法务对接了。”陆则衍说,“你不用写辞职报告。”
李甜甜手指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要写辞职报告?”
“你这种人,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扛。”他看着她的眼睛,“但我说过,你的职责是做好方案,不是替别人背锅。”
李甜甜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报告封面。
“可我是项目负责人,监管不力是我的责任。”
“监管不力?”陆则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交底记录我看了,书面签字齐全,技术交底开了三次。施工队违规用机械,你拦得住吗?你二十四小时盯在工地?”
李甜甜没说话。
“客户那边我会处理。”陆则衍把律师函推过来,“施工队这边,该追责追责,你别手软。”
李甜甜看着那份律师函,又看了看那份检测报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件事如果换一个老板,她大概率已经被推出去当替罪羊了。但陆则衍没有。他不但没推她出去,还帮她找了第三方证据,连律师函都准备好了。
“陆总。”她抬起头。
“嗯。”
“您什么时候去做的检测?”
“昨天。”
“昨天?”李甜甜愣了一下,“昨天不是周日吗?”
陆则衍没回答,站起身。“修复方案你继续做,用旧砖的方案可行,我让采购部去周边的拆迁工地收老青砖。做旧处理的方案作为备选。”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奶茶凉了就别喝了,明天给你带热的。”
门关上。
李甜甜坐在那里,看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奶茶,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她打开手机,给陆则衍发了条消息:“谢谢您。不是替背锅的事,是谢谢您……提前做了这些。”
过了两分钟,回复来了。
“我说过,不想听你说谢谢。”
紧接着又一条。
“但这次收了。早点回去。”
李甜甜握着手机,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
她端起那杯凉奶茶,吸了一口。珍珠已经硬了,茶底有点涩,但她觉得很好喝。
收拾东西下楼,走到公司门口,发现陆则衍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窗降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
“上车,送你。”
“不用了陆总,我坐地铁——”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打开一看,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
“顺路买的。”他说。
李甜甜没再客气,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面包烤得脆脆的,还是温的。
车开出去,她吃着三明治,喝着牛奶,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的糟心事,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陆总。”
“嗯。”
“您今天为什么去工地做检测?”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因为你周五捡那些碎砖的时候,手都冻红了。”
李甜甜咬着三明治的动作停住了。
“那种老砖,碎了就是碎了,捡不回来的。”他目视前方,声音很平,“但你还是捡了四十七块。”
“你数了?”她脱口而出。
陆则衍没回答。
李甜甜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心跳快得不像话。
车在她家楼下停稳,她下车之前,听见他说:“明天别带饭了,食堂见。”
“好。”
她关上车门,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来,陆则衍看着她。
“那四十七块砖,我留着呢。修复的时候能用上。”她说。
陆则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晚安。”
“晚安。”
李甜甜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楼梯拐角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还停在楼下,没走。
她站在黑暗的楼道里,看着那辆车,站了很久。
直到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车子缓缓驶离,她才转身上楼。
进了家门,她把那份检测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不是打印的。
“别怕,有我在。”
笔迹她认得。
李甜甜把报告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风很大,但屋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