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项目开工第三天，问题就来了。
李甜甜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上，手里攥着刚出炉的地质补充勘察报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东侧厂房地基持力层承载力不足，原设计方案按150kPa算的，实际连100都不到。
“李工，这咋整？”施工队的老赵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基础不换填，楼立不起来。换填的话，工期至少往后推两周，预算也得加。”
李甜甜没吭声，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冻过的粉质黏土在手心里攥成硬块，一捏就碎成渣。她把土渣拍掉，站起身。
“先停工，等我方案。”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晚上七点了。她泡了一碗方便面，边吃边翻规范，桌上摊满了图纸和计算书。方便面吃到第三口就凉了，坨成一团，她也不在意，筷子戳着面条，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地基换填，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扯皮的事。换什么材料、换多深、造价谁出、工期怎么调，每一环都能吵一个月。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写到凌晨一点，脖子僵得转不动，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走到窗边透气。
外面黑漆漆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楼下停车场还亮着一盏灯。
那辆黑色SUV停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多想，手机震了。
陆则衍：“还没走？”
李甜甜手指顿了顿，打字：“在改方案。地基承载力不够，要换填。”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又停了。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弹出来：“等着。”
等着？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不明所以，又坐回工位继续写。
大概过了十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门被推开，陆则衍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吃了没？”他把袋子放在她桌上。
李甜甜看了一眼，是楼下便利店的热食——一份关东煮，一个饭团，还有一罐热咖啡。
“吃了。”她老实说，“方便面。”
陆则衍看了她一眼，没评价，只是把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再吃点。”
李甜甜没再推辞，拿出关东煮，竹轮和萝卜泡在热汤里，冒着白气。她咬了一口萝卜，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他在对面坐下，拿起她桌上的那份勘察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吃东西的声音和他翻纸的沙沙声。
“换填深度你打算做多少？”他忽然问。
“一米二。”李甜甜擦了擦嘴，“下面有层老粉土，承载力还行，可以作为持力层。但这样开挖范围会扩大，东侧那堵老墙的基础可能会受影响。”
“那堵墙是六十年代砌的，毛石基础，扰动太大容易裂。”陆则衍放下报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从北侧绕过去，避开墙体影响区。开挖范围往北扩两米，我跟市政那边打过招呼，占道手续能批。”
李甜甜愣了一下。占道施工的手续至少要跑半个月，他说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简单。
“你……早就在看了？”她试探着问。
陆则衍没正面回答，指了指她电脑屏幕上的图纸：“这段管线也一并改了，反正要开挖，别干两遍活。”
李甜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东侧那截有问题的排水管线。她心里动了一下——那天他去现场看过的，他记得。
“好。”她点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看着屏幕。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有点像雪松。
“这里，”他伸手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一个数据，“换填材料用级配碎石，别用灰土，冻融影响小。成本高一点，但后期维护省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李甜甜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赶紧把目光移回屏幕。
“我记一下。”
她拿起笔，在手边的本子上写。写着写着，余光注意到他还没直起身，就保持着那个微微弯腰的姿势，在看她的本子。
“你的字，”他忽然说，“跟人一样。”
李甜甜笔尖一顿。“什么意思？”
“小小的，一排一排，写得很整齐。”
她耳朵有点热，低下头继续写，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陆则衍直起身，退开两步。“方案改完发我，今晚别熬太晚。”
“你也是。”李甜甜脱口而出。
说完才觉得不对劲。哪有员工对老板说“你也是”的？
她正想找补一句什么，陆则衍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好。”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甜甜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笔，心跳得有点快。她低头看本子，发现自己刚才写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级配碎石”的“碎”字少写了一横。
她叹了口气，把那横补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桌上的关东煮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她端起来把汤也喝完了，汤有点咸，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凌晨两点，她把改完的方案发到陆则衍的邮箱。刚要关电脑，发现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发件人：陆则衍。
主题：无。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
她点开一看，是她刚才发过去的方案。每一页都有批注，密密麻麻的红色字体，标注得很细致——哪里的数据需要再核对，哪条规范引用的是旧版本，哪段文字表述容易引起歧义。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手写体扫描上去的一行字：
“注意地基沉降计算深度，老厂区地层复杂，别按常规做。改完早点睡。”
没有落款。
李甜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红色字体在白色的屏幕上显得有些刺眼，但她觉得很好看。
她重新打开方案，一条一条地修改。改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一个数据她算错了——沉降计算深度少取了半米。如果按这个错的出图，后期楼体很可能出现不均匀沉降。
她后背一阵发凉，赶紧改过来，同时在心里把陆则衍谢了一百遍。
改完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她把修订版重新发过去，在邮件正文里打了四个字：“改好了，谢谢。”
发送之后她又觉得太短了，好像不够郑重。但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多加什么。说“谢谢您深夜帮我审方案”太正式，说“您也早点睡”又太暧昧。
她正犹豫着，新邮件进来了。
陆则衍：“收到。睡了。”
李甜甜盯着“睡了”两个字，忽然笑出声来。
这个人，连说“睡了”都像在下命令。
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公司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不是暖水袋。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包润喉糖。铁盒的那种，薄荷味的。
她不记得自己买过。
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是那个她越来越熟悉的字迹：
“嗓子有点哑，少说话多喝水。”
李甜甜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盒润喉糖，北风呼呼地吹，吹得她脸颊发红。
她分不清是风吹红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把润喉糖揣进口袋，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十八楼的窗户。
灯还亮着。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地铁站。
口袋里的润喉糖硌着手心，硬硬的，凉凉的，却让她觉得整条路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