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海昌县滩头高地上的令旗已经三天没动过了。
韩信站在礁石上,手搭在剑柄上,望着灰蒙蒙的海面。
海面很安静。
安静到不正常。
从上一次五十三头异兽群覆灭之后到现在,整整三天,连一头异兽的影子都没出现。
最开始秦军上下以为那场弩炮齐射把海里的东西打怕了,校尉们甚至在营帐里偷偷喝酒庆祝。
周太守的脸上也松了三分。
但韩信没松。
他站在礁石上的姿势跟三天前一模一样,目光投向海面的角度都没变过。
樊哙蹲在旁边啃栗饼,嘴里嚼的吧唧响。
“韩信,都三天了,是不是那些畜生让弩炮吓破胆了?”
韩信没理他。
樊哙又啃了一口。
“俺看咱们也别光站着了,不如给弟兄们放半天假,俺带人去海边捞点鱼。”
“闭嘴。”
韩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嗓音很低,但樊哙的嘴立刻合上了。
樊哙认识韩信够久了,他知道韩信用这种声音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兵仙在用神识。
韩信的眼睛虽然盯着海面,但他的感知早就不在眼前了。
兵仙神识从礁石顶端展开,化作无形巨网往海面下方铺展。
穿过浅水区的礁石群。
穿过中层水域的暗流带。
一直往深处探。
二十里。
三十里。
四十里。
神识探到五十里的位置时,韩信的剑柄上留下了五道指印。
海底有东西在动。
不是异兽的蠕动,异兽在水下移动的时候会扰动水流,留下不规则的尾迹,那种尾迹韩信已经非常熟悉了。
这次不是尾迹。
是整片海底在动。
五十里外的深海水域,海床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
黏稠的,缓慢流动的,铺满了韩信神识能触及的每一寸海床。
那层暗绿色的东西正在收缩。
不是散开,是收缩。
被什么东西从中心猛然往回拖拽,暗绿色的黏液从四面八方朝着一个点汇聚。
汇聚点在大约七十里外的深海区域,韩信的神识探不到那个点,但他能感觉到汇聚的方向和速度。
速度在加快。
韩信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发出两声短促的口哨。
传令兵从帐篷里跑出来。
韩信从礁石上跳下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声音很重。
“传令,全军拔营,后撤十里,上高地筑坝。”
传令兵愣了半拍。
“将军,后撤?”
“别废话,现在就动。”
韩信的声音透着刺骨寒意。
传令兵转身跑出去之后,周太守从营帐里冲出来,官靴都没穿齐。
“韩将军,为何突然后撤,海里不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大的问题。”
韩信走到弩炮阵地前面,手指点了点排成一线的五十台弩炮。
“海兽不来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在酝酿更大的攻势。”
周太守的嘴张开了,脸色在变。
“可弩炮刚架好,撤走的话。”
“弩炮拆不了也搬不走,留在原地,人撤。”
韩信转过身大步朝着营地走,边走边喊。
“辎重全扔,只带兵器干粮和阳气淬矢,一刻钟之内必须撤完。”
全军三千人在一刻钟之内完成了拔营。
帐篷扔在了沙滩上,灶台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粥还在冒泡。
三千人沿着海岸线后方的山道急行军,朝着十里外的高地撤退。
樊哙跑在队伍最后面,一手拎着他那袋聚灵铁丸,一手拽着一个跑不动的伙头兵。
“韩信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
十里的路跑了不到半个时辰。
韩信选定的高地是一处面朝大海的断崖,崖顶平台够大,能站下三千人。
断崖下方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两侧是天然的石壁,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防线。
韩信一到崖顶就开始布阵。
三千人分三拨,前排持长矛盾牌沿着崖沿排成一线,中间是弩手和淬矢储备站位,后排是樊哙带的重甲骑兵。
在前排阵线的下方,韩信命令士兵用沙袋和碎石在河道里筑起了一道三尺高的土坝。
土坝不是用来挡人的。
是用来挡水的。
周太守看着士兵们疯狂往河道里扔沙袋,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恐惧。
“韩将军,你是说海水会淹过来?”
韩信没有回答他,他站在崖沿上,神识再次往海面方向展开。
暗绿色的黏液还在收缩。
汇聚的速度比一个时辰前又快了三成。
韩信面色严峻紧紧抿着嘴唇。
它们不是在酝酿攻势。
它们在制造武器。
把整片海域的污染之力汇聚成一股,压缩到极致,然后释放。
释放的方式不是派异兽上岸。
是用海本身当武器。
当天夜里没有人睡着。
韩信在崖顶站了一整夜,神识一刻不停的锁着海面。
樊哙蹲在他旁边,栗饼吃完了,换成了干肉脯,嚼的满嘴油。
“韩信,这地方够高吗?”
韩信没转头。
“够。”
“你确定?”
韩信终于转过头看了樊哙一眼。
“如果我不确定,我会让所有人往山里跑三十里,而不是十里。”
樊哙把肉脯咽下去,没再说话。
卯时。
天边刚刚泛白。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
不是暗绿色的光带,那条光带白天也能看见,已经成了日常背景。
是另一条线。
白色的。
一条横亘整个视野的白色线条,正从海平线的位置朝着海岸线推进。
速度极快。
快到从出现到逼近只用了不到十息。
白色线条的后面,海水的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暗绿。
不是渐变,是突然的整片变色。
整个海面在那条白线扫过之后,全部变成了暗绿色。
白线到了。
那不是线。
那是浪。
一道高出正常海平面至少五丈的巨浪,裹挟着浓稠的暗绿色海水,带着极度浓烈刺鼻的腥臭气息,朝着琅琊海岸线的方向拍了过来。
浪头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白色泡沫。
是暗绿色的毒液,跟异兽体表渗出来的那种污染粘液一模一样。
巨浪拍上滩头的一刻,五十台弩炮全没了。
百炼钢的弩臂被暗绿海水吞没,绞合弩弦在毒液浸泡中瞬间腐烂断裂。
阵地上留着的帐篷灶台锅碗全被卷走,沙滩上的一切被抹的干干净净。
海水冲过滩头之后继续往内陆推进,灌进了海岸后方的低洼地带。
暗绿色的海水所到之处,地面上的植被枯萎发黑,泥土冒出白烟。
海水的推进在距离断崖高地大约三里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自然退去,是地势升高,水流上不来。
韩信选的十里,精确到了让人后怕的程度。
崖顶上三千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看着脚下三里外的暗绿色海水。
海水退去之后,滩头上什么都没剩下。
周太守的双腿彻底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变得极其惨白。
“那五十台弩炮。”
韩信转身走向传令兵。
“军报,八百里加急,发回咸阳。”
他蹲在地上拿起笔写。
先生,异神改变了策略。
它们用聚拢海域污染制造毒潮,摧毁了滩头全部五十台弩炮。
我军因提前后撤至高地,零伤亡。
但防线已被推回十里,滩头阵地需要重建。
我需要一百台弩炮。
韩信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竹简递给传令兵。
传令兵接过竹简翻身上马消失在山道尽头。
樊哙走到韩信身边,第一次没有嘴贫。
韩信站在崖沿上,目光透过消退的暗绿海水投向远处的海平线,嘴里说了一句。
“它们学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