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的第五天，红土地没了。
地是灰的，灰得像烧过的纸。踩上去就碎，碎成粉，飘起来，呛得人咳嗽。太阳还在天上，但光已经不热了，白惨惨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沈青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之前慢了许多。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累。三十年的僵硬没有废掉他的腿，但走了这么多天，肌肉开始撑不住了。周平跟在他后面，把断弓当拐杖拄着，弓弦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吴越拄着孙烈的肩膀，郑九低着头，王策走在最后，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陈九走在他们中间。镇魂印揣在怀里，烫着胸口。七块玉都在，凉的。他每天摸一遍，等着它们暖起来。
“还有多远？”白璃问。
陈九把镇魂印掏出来。印上的“镇”字亮着，光指着前方，比之前暗了一些——不是弱了，是近了。光短了，因为目标近了。
“快了。”
又走了两天，前面出现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长，横在前面，像一堵墙。山是黑的，石头是黑的，不长草，不长树，光秃秃的，像被大火烧过。山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地上，两腿盘着，两手搭在膝盖上。头发很长，灰白色，垂到腰，披在背上。衣服已经没了，只剩几片破布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上有疤——很多疤，横七竖八的，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划过的。
沈青走到那人身后，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赵霜。”
那人没动。
沈青绕到她前面，蹲下来。那人低着头，头发盖住了脸，看不清长相。胸口在动，很慢很慢，很久才起伏一次。
“赵霜。”沈青的声音大了一些。
那人的手指动了一下。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很长，里面塞着黑泥。手指动的时候，指甲刮在膝盖骨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的头抬起来。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眉眼还在，能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沈青？”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我。”
“你没死。”
“没死。你也没死。”
赵霜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快要灭的火。她把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玉，递过去。玉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八”字。
“给你。”她说，“等太久了。”
陈九接过玉。八块了。
他把赵霜扶起来。她的腿是弯的，站不直，膝盖往外撇——跟吴越一样，被压了太久，骨头已经变了形。林婉儿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腕上，片刻后说：“骨头没事，肌肉萎缩了。慢慢走，能恢复。”
赵霜看着她颈后的金纹：“玄凰？”
“嗯。”
“你父亲当年也带着一个玄凰。”赵霜说，声音很平，“不是她，是另一个。跟你一样，颈后有金纹，能救人。”
“她呢？”
“死了。在南疆，被融界咒吞了。她把自己烧了，把融界咒也烧了。烧完什么都没留下。”
没人说话。风吹过来，黑山上的石头缝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他们绕过黑山，继续往南。赵霜走不快，沈青扶着她，周平把断弓递过去给她当拐杖，她没接。
“我用不着。”她说，推开沈青的手，自己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没有停。
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但很深，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河面上没有桥，没有船，只有一根木头横在上面，权当桥用。木头很细，只够一个人走，上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河对岸坐着一个人。那人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两手放在腿上。头发很短，贴着头皮，灰白色的，像枯草。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下巴很方，像刀削出来的。
沈青看了一眼，走过去。他踏上那根木头，木头晃了一下，他稳住，一步一步走到对岸。蹲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脸。
“姜铁。”
那人没动。沈青又拍了一下，重了一些。
“姜铁！”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谁？”
“沈青。”
那人的眼睛睁开了。眼睛是黑的——很黑，黑得发亮。他看着沈青，看了很久。
“你没死。”
“没死。你也没死。”
姜铁想坐起来，起不来。他的身体僵了太久，骨头不听使唤。沈青把他扶起来，他靠在沈青身上，喘了很久。
“陈九来了？”他问。
“来了。在对岸。”
姜铁转过头，看着河对岸。他看着陈九，看了很久。
“像。”他说，“跟他父亲长得像。”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递给沈青：“给他。”
沈青接过玉，走过木头，递给陈九。玉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九”字。
陈九接过玉。九块了。
他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这是第九块。青牛山上，他的那口棺材，刻着的就是“九”。他不是亲卫，他是守脉人。但这块玉，跟亲卫们的一模一样。
“你父亲当年也有一块。”姜铁在对岸喊过来，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楚，“他说，他跟你一样，也是第九个。”
陈九把玉收进怀里。九块玉挨在一起，都是凉的。镇魂印是热的，烫着胸口。
姜铁过不了河。他的腿完全废了，站不直，走不动。沈青背起他，走上那根木头。木头晃得很厉害，青苔很滑。沈青走了几步，滑了一下，稳住了。又走了几步，又滑了一下，又稳住了。走到对岸的时候，他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他们把姜铁放在地上。他的腿是弯的，膝盖往外撇，比吴越和赵霜还要严重。林婉儿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骨头，摇了摇头。
“骨头变形了，恢复不了。”
姜铁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
“能走就行。”
“走不了。”林婉儿的声音很低，“以后只能拄拐。”
姜铁没说话。他把手按在腿上，按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九。
“没事。”他说，“活着就行。”
他们继续往南。姜铁走不了，欧冶子砍了根树枝给他当拐杖。他拄着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但没有停。
太阳往西边去了，天边开始泛红。灰土地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了的血。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比之前更浓了。
“还有三个。”陈九说。
白璃走在他旁边，狐尾在风里轻轻摆动：“你担心吗？”
“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来晚了。”
白璃没说话。她走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陈九的手。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不会的。”她说，“他们答应过你父亲。”
天快黑了。他们在一片空地上扎了营。欧冶子点了火，火不大，但够暖。沈青、周平、吴越、郑九、王策、孙烈、赵霜、姜铁坐在火边——八个人，八件破甲，八张老脸，都被火光照着。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闭眼。他们都看着火，看着火苗舔着柴，看着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亮一下，又灭了。
陈九坐在旁边，把九块玉摸了一遍，都是凉的。他把镇魂印掏出来，印上的“镇”字亮着，光指着南边，很稳，不偏不倚。
还有三个人。
还在南边。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