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元元的手落下,像斩断最后一根丝线。
悬崖两侧,弓弦震响的声音汇成一片刺耳的尖啸。数千支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色弧线,像一群扑向猎物的蝗虫。暮色被箭雨撕裂,空气被尖啸填满。谷道中的吴军士兵抬头,看到的是遮天蔽日的黑影,听到的是死亡迫近的呼啸。
冠军侯猛地拔刀,嘶声怒吼:“举盾——!”
但太迟了。
第一波箭雨已经落下。铁簇穿透皮甲,钉入血肉,带起一片凄厉的惨叫。盾牌举起的速度赶不上箭矢落下的密度,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在谷底的碎石上溅开,温热黏稠,迅速汇成细小的溪流。
紧接着,悬崖上传来木头滚动的轰隆声。
巨大的滚木、沉重的礌石被推下崖边,沿着陡坡加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谷道。士兵们惊恐地四散躲避,但谷道太窄,人太密,根本无处可逃。滚木碾过人群,骨骼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轰鸣里;礌石砸中盾阵,连人带盾一起压成肉泥。
谷道变成了地狱。
冠军侯在亲兵拼死举起的盾阵保护下,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大军,他的一万两千精锐,正在被屠杀。而那个站在悬崖上的女人,依旧平静地看着,月白色的大氅在箭雨和滚木掀起的风中,轻轻飘动。
“将军!后撤!快后撤!”副将扯着嗓子喊,脸上溅满了不知是谁的血。
冠军侯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后军变前军!退出山谷!快!”
命令通过号角和旗语传递下去。但混乱已经蔓延开来。中箭倒地的士兵堵住了道路,受惊的战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滚木礌石砸出的坑洼和尸体堆让撤退变得异常艰难。吴军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试图爬上两侧陡坡,立刻被悬崖上射下的箭矢钉死在岩石上。
“稳住!稳住阵型!”冠军侯挥刀砍翻一个从身边跑过的逃兵,试图重整秩序。
但恐慌是会传染的。
当第二波滚木礌石落下时,吴军的阵型彻底崩溃了。士兵们不再听从命令,只顾着向谷口方向挤去,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和人体被碾碎后散发的腥甜气味。
冠军侯被亲兵裹挟着向后退。他回头看了一眼——谷道中段已经堆满了尸体和滚木,火光开始亮起,那是蜀军投下的火油罐被点燃了。火焰顺着洒在地上的火油蔓延,点燃了尸体上的衣物,点燃了散落的旗帜,点燃了一切能燃烧的东西。浓烟升腾,将暮色染得更深。
“将军,谷口……谷口被堵死了!”前方传来绝望的呼喊。
冠军侯心头一沉。
他奋力挤到队伍前方,透过浓烟和火光,看到了谷口的景象——那里堆满了巨石和砍倒的粗大树干,形成了一道三丈高的障碍墙。墙后,隐约可见一排排持盾举矛的士兵,还有弓箭手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面“陈”字旗和一面“江”字旗在墙头飘扬。
“是那个叫看着办的蜀将!”副将声音发颤,“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冠军侯没有回答。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骚扰粮道的轻骑就是诱饵,目的就是让他以为蜀军主力分散,从而放心大胆地追击。而那个江河的部队,在之前被设计埋伏重创后,根本没有撤回主城,而是退入森林绕了个大圈,提前赶到了谷口,堵死了他的退路。
“好算计……”冠军侯喃喃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前后都是死路,两侧是悬崖。他的大军,被彻底困死在了这条不到两里长的谷道里。
***
悬崖上,诸葛元元俯瞰着下方的炼狱。
火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明暗交错。她能看到吴军士兵在火焰中挣扎,能看到滚木碾过人群时溅起的血雾,能看到谷口那道由陈实和江河构筑的防线坚如磐石。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军师。”王阿斗快步走来,脸上被烟熏得发黑,“杜衡先生问,是否可以动用震天雷了?”
诸葛元元的目光扫过谷道。
吴军虽然混乱,但人数依然众多。冠军侯的亲兵队正在试图组织反击,一部分士兵开始用弓箭向悬崖上还击,虽然效果甚微,但说明吴军还没有完全丧失斗志。
“再等等。”她说,“让弓箭手集中射击那些试图整队的吴军。火油罐继续投,把火焰连成一片。”
“诺!”
命令传下。悬崖上的蜀军弓箭手调整了目标,箭雨开始有意识地覆盖那些举着将旗、试图收拢士兵的吴军军官。火油罐被投石机抛向谷道中段,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泼洒开来,随即被火箭点燃。火焰连成一片火墙,将吴军分割成数段。
浓烟更加浓烈了。
冠军侯被亲兵护送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岩石后。他剧烈咳嗽着,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四周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副将跪在他面前,盔甲上插着两支箭,“我们必须突围!集中兵力冲击一处!”
“冲哪里?”冠军侯嘶哑地问,“谷口被堵死,悬崖爬不上去,难道要我们穿过火海?”
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呼啸声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不同于箭矢的尖啸,也不同于滚木的轰鸣,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震颤的破空声。冠军侯下意识抬头,看到十几个黑点从悬崖上飞出,划着弧线落向谷道中人员最密集的区域。
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黑点看起来像是巨大的弩箭,箭杆粗得异乎寻常,箭头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
“轰——!!!”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冠军侯以为自己的耳朵聋了。
那不是雷声——雷声没有这么近,没有这么刺耳,没有这种撕裂空气的狂暴。爆炸发生在吴军最密集的一处,火光冲天而起,不是火焰燃烧的那种红色,而是一种刺眼的、瞬间爆发的白光,伴随着浓黑的烟柱。
然后才是声音。
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爆炸中心,十几个士兵被直接掀飞,残肢断臂在空中散开。更远一些的士兵被冲击波推倒,耳鼻流血,躺在地上抽搐。碎石、泥土、金属碎片像暴雨一样向四周溅射,打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妖……妖法!”一个士兵尖叫起来,丢下武器抱头鼠窜。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爆炸声此起彼伏,在谷道各处响起。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片生命,每一次火光都引发更大的恐慌。吴军士兵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那不是箭,不是石头,那是从天而降的雷霆,是地狱里喷出的火焰。
“稳住!不许退!”冠军侯嘶吼着,但声音被爆炸声淹没。
他看到一个亲兵被飞来的碎片削掉了半边脑袋,鲜血和脑浆喷了他一身。他看到一匹战马被爆炸声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进火海。他看到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互相践踏,只为离那些爆炸远一点。
“将军!那是什么东西?!”副将的声音在颤抖。
冠军侯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大军不用蜀军来杀,自己就会崩溃。
“杜衡先生传话,第一轮十二发震天雷全部命中!”王阿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吴军中段已经彻底混乱!”
诸葛元元点了点头。
她能看到谷道中的景象——爆炸点周围,吴军士兵像被惊散的蚁群,四散奔逃。原本还在试图整队的军官们,现在也顾不上了,只顾着找地方躲避。火焰、浓烟、爆炸声、惨叫声,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摧毁意志的恐怖氛围。
“第二轮准备。”她说,“目标调整为吴军后队,防止他们重新组织。”
“诺!”
悬崖后方,杜衡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天工院的匠人和士兵。十架重型床弩已经重新上弦,弩槽里装上了特制的弩箭——箭杆上绑着改进后的震天雷,引信经过防水和防潮处理,确保在飞行过程中不会熄灭。更远处,五架小型投石机也在调整角度,抛篮里放的是用麻绳捆扎的震天雷石块组合。
“检查引信长度!”杜衡喊道,“记住,引信燃烧时间十五息,算好飞行时间!”
“先生,第二轮准备好了!”
杜衡深吸一口气,看向悬崖边的诸葛元元。
诸葛元元抬起手,然后落下。
“放!”
床弩的扳机被扣下,弓弦回弹的巨响中,十支绑着震天雷的弩箭离弦而出。几乎同时,投石机的抛臂扬起,五包石块和震天雷的组合被抛向空中。
这一次,吴军士兵看到了那些飞来的东西。
“又来了!又来了!”惊恐的呼喊在谷道中回荡。
士兵们本能地向后缩,向岩石后躲,向任何能提供遮蔽的地方挤。但谷道太窄了,人太多了,根本无处可藏。
爆炸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落点更靠后,集中在吴军后队尚未完全陷入混乱的区域。火光、巨响、破片,再一次收割生命。一个试图组织士兵举盾防御的百夫长,被飞来的金属碎片贯穿了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口喷出的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然后缓缓倒下。
崩溃开始了。
真正的、彻底的崩溃。
“逃啊!快逃啊!”
“那是妖法!蜀军会妖法!”
“让开!让我过去!”
士兵们丢下武器,推开同伴,不顾一切地向谷口方向挤去。但谷口被堵死了,陈实和江河的防线坚如磐石。于是他们又掉头向回跑,但后方是火海和爆炸。一些人试图爬上两侧陡坡,立刻被箭矢射落。另一些人跪在地上,抱头哭泣,等待死亡降临。
冠军侯被亲兵死死按在岩石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崩溃,看着那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士兵像牲畜一样被屠杀。愤怒、耻辱、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将军,我们必须突围!”一个满脸是血的亲兵队长爬过来,“再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往哪里突?”冠军侯嘶哑地问。
亲兵队长指向左侧一处悬崖:“那里!末将观察过了,那处悬崖坡度稍缓,而且蜀军的箭矢覆盖没有那么密集!可能是他们的薄弱环节!”
冠军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处位于谷道中段偏后的悬崖,坡度确实比其他地方平缓一些,岩石嶙峋,可以借力攀爬。更重要的是,那里的“红颜”旗帜数量明显较少,箭矢的密度也低。看起来,像是蜀军布防的一个漏洞。
生路?
冠军侯的心跳加快了。
不,不对。那个叫诸葛元元的女人,算计如此精密,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这一定是陷阱,是诱饵,是故意留出的“生门”,等他往里钻。
可是……
他环顾四周。火焰在蔓延,爆炸声还在零星响起,士兵们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每耽搁一刻,就有更多的人死去。就算那是陷阱,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集合还能动的亲兵!”冠军侯咬牙道,“我们向那里突围!能走多少是多少!”
“诺!”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冠军侯的亲兵队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也伤亡惨重,但还保持着基本的组织。很快,大约两百名亲兵聚集过来,人人带伤,但眼神里还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跟我来!”冠军侯拔刀,率先冲向那处悬崖。
亲兵们紧随其后。他们避开火焰,绕过尸体堆,在箭矢的间隙中穿行。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没有人停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那处看似薄弱的悬崖冲去。
悬崖上,诸葛元元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军师,冠军侯果然向‘生门’去了。”王阿斗低声道,“要不要现在收网?”
“再等等。”诸葛元元说,“让他再靠近一些。等他和他的亲兵完全进入预定区域,再动手。”
“诺。”
她看着冠军侯在亲兵的保护下,艰难地向悬崖靠近。看着那些吴军士兵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勇气。看着这一切,按她预设的剧本,一步步走向终局。
火焰在谷道中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
浓烟升腾,将星光都遮蔽了。
而冠军侯,正带着他最后的希望,冲向那个名为“生门”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