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儒高没有犹豫。
“剩下的2%,有一部分在换发之前就掉了,士兵自己找替代品钉上,我没法收。还有一部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课长您也知道,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换下来的旧军服有时候会偷偷拿去卖。我查过,抓过,但堵不住。”
白儒高话音落下,佐藤沉默了几秒。
那双眼睛盯着白儒高脸上,试图从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找出破绽。
“白桑,你很坦白。”
“课长面前,我不敢撒谎。”白儒高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讪笑,“再说了,这种事瞒也瞒不住。您去军需处一查就知道,那批扣子我们确实交回去过。至于后来怎么就跑到郭科长床底下了,我是真不知道。”
佐藤把那枚扣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白桑,你说你今晚一直在营房,有谁能证明?”
白儒高心里一紧,但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我营房的值班班长,还有我手底下的几个排长,都能证明。我七点不到从营房出发,走的时候还跟值班班长交代了晚上的岗哨安排。”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课长要是不信,随时可以叫人去问。”
佐藤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把那枚扣子收进口袋,转身往宴会厅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白桑,郭耀祖的事,你怎么看?”
白儒高愣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
“课长,我跟郭科长不熟。工作上打过几次交道,但说不上了解。”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听底下人提过一嘴,说郭科长最近手头宽裕了不少,好像还换了辆新车。”
佐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哦?还有呢?”
“没了。”白儒高摇摇头,“我就是个带兵的,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不太懂。课长您要查,我觉得还是得从郭科长身边的人查起。他平时跟谁走得近,最近见了什么人,这些事,他的副官肯定比我清楚。”
就在这时,作为伪军大队副队长的何今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廊柱旁,手里端着半杯酒。
“课长,白大队长今儿个确实在营房待了一下午,我三点多去找他商量晚上的岗哨布置,他正跟几个班长开会呢。我们俩一直聊到五点多,我才走的。”
佐藤转过身,目光落在何今正脸上。
“何副队长,你能确定?”
“确定。”何今正拍着胸脯,“课长您要是不信,把那几个班长叫来问问也行。白大队长这人吧,别的毛病有,但干活儿从来不含糊。今儿晚上的安保方案,他一条一条跟班长们过的,我搁旁边听着都嫌啰嗦。”
白儒高心里冷笑。何今正这人是墙头草,平时跟他面和心不和,巴不得看他出丑,今天不过是怕自己倒台,樱花人牵连到自己罢了。
佐藤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他看了一眼何今正,又看了一眼白儒高,点了点头。
“既然何副队长能证明,那就没事了。”佐藤把军徽扣揣回口袋,“白桑,回去坐吧。宴会还在继续。”
白儒高哈了哈腰,转身往回走。
何今正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老白,你欠我顿酒。”
白儒高没回头,喉间轻轻应了声:“回头请你三顿。”
何今正嗤笑一声,端着酒杯,转身走向另一桌。
【山河血】:何今正这笑什么意思?他是在帮白队长还是给自己留后路?
【今夜无眠】:墙头草呗。今天帮你是觉得你倒不了,明天踩你也是第一个。
【铁骨铮铮】:白队长心里有数就行。
白儒高刚坐回位置,林晓满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白儒高同志,别放松。你刚才跟佐藤说,郭耀祖换了一辆新车。这不仅仅是一笔钱的问题,这是一次资产转移。”
白儒高手指一顿:“什么意思?”
“我查看了这辆车的资料。它根本不是郭耀祖自己买的,而是伪政府三个月前就计划报废的公务车,原定由军需处销毁。经办人,吴拓。”林晓满停顿了一下,“郭耀祖叛变的时间,与吴拓调任军需处主任的时间,完美重合。这辆车,就是他给郭耀祖的‘投名状’和启动资金。”
白儒高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两秒。
“而且,这还没完。”林晓满的声音透出一股寒意,“我同步交叉比对了那批军扣的物流记录。那批扣子,在‘销毁’前,有0.5%的损耗率,这很正常。但系统显示,这0.5%的损耗,恰好发生在吴拓经手期间,且无法追踪去向。现在,这两件无法追踪的‘资产’,一个成了郭耀祖的座驾,一个成了他床下的罪证。”
【山河血】:操!0.5%的损耗率!我以前做审计的,这种“正常损耗”就是做账的经典手法!
【今夜无眠】:吴拓这是把军需处当自家仓库了吧?想往哪搬往哪搬?
【铁骨铮铮】:林晓满这脑子可以啊,两条线一交叉,吴拓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你是说……”白儒高眼中精光一闪,“吴拓不是同谋,他是源头?郭耀祖只是他推出来的前台傀儡?”
“我倾向于这个判断。”林晓满说,“我之前就觉得‘吴拓对账时眼神游移’太轻了。一个能同时经手‘资产核销’和‘资产输送’的人,他才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枢纽。郭耀祖死了,他不会是下一个,他会是唯一的继承者。他比郭耀祖更危险,因为他懂得如何把肮脏的事情,做得像一笔笔清白的账目。”
白儒高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脑子里的思路被林晓满彻底打开。
“那我们就把火力,从郭耀祖的墓碑,转向吴拓的账本。”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目光越过宴会厅里攒动的人头,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吴拓正跟孙茂才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是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白儒高注意到,吴拓的眼睛每隔几秒就会往主桌的方向瞟一眼。
主桌上,佐藤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在跟井上副官低声交谈。
白儒高把茶杯放下,“今晚的危机是解除了。但吴拓还活着。如果他跟郭耀祖是一条线上的,那郭耀祖死了,他会不会顶上来?”
林晓满心里一沉。
她明白白儒高的意思
杀了郭耀祖,只是拔掉了一颗钉子。但如果吴拓也是“老鬼”这条线上的人,甚至比郭耀祖藏得更深,那这颗钉子迟早会再长出来。
“你想怎么做?”
白儒高没立刻答,把餐巾布叠好,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向第三排。
“吴主任,今晚的菜不错,军需处费心了。”
吴拓抬眼,笑僵了半秒,举杯相碰:“分内事。”
白儒高压低声音:“刚佐藤提了件事。郭耀祖家搜出一枚我们大队的军扣,就是三个月前那批。”
吴拓手顿了下:“那批我亲自盯销毁的,一车全进炼钢厂,怎么会流出去?”
“我也纳闷。”白儒高报了编号,“吴主任要不查查记录,看这枚扣子进没进炉子。”
白儒高笑得稳:“回头劳烦你查,查不清,佐藤那边我不好交代。”
吴拓连点头,拇指搓杯更快。
白儒高转身回座,菜刚夹起,林晓满就出声:“他去了偏院,见了个黑衣礼帽,不到一分钟,那人从侧门走,进中山路消失。系统匹配度不够,像情报信使。”
白儒高吐出一口烟:“他在确认郭耀祖是不是真死了,好决定下一步。”
林晓满:“那现在?”
白儒高没答,端空酒杯去主桌敬完佐藤,便往外走。
门口有人招呼,他笑:“营房有点事,先撤。”
车一关门,笑全收。
“回营房。”
车驶出,他低声道:“吴拓不会亲自查,他会派信得过的去,也可能不止一颗棋子。”
林晓满沉默片刻:“白儒高同志,我有个想法。”
“说。”
“他管军需,所有物资、账目都经他手。如果能查他调来前的底账,真账假账一对,他动过什么手脚,就藏不住。军扣、公车只是开始,他可能还有别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