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南洞,某健身房。
角落里的两台跑步机正轰隆隆地转着。
爬坡模式。
白时温双手离开扶手,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步点踩在履带上。
旁边的跑步机上,孙南源两只手死死抓着心率感应扶手,肩膀随着履带的转动一耸一耸的,脖子上的毛巾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半。
“真……没想到。”
孙南源喘了一大口气,语调被履带颠得稀碎:
“会是……这个结果。”
白时温没看他。
其实今天上午那篇报道刚发出来的时候,他是有些火大的。
通稿太软了。
当初在清潭洞那家日料店里,他明确跟孙南源说过,要发挥媒体的长处,把崔真理塑造成一个“受害者”。
但孙南源大概在三大社的阴影里活得太久,终究没敢把事情做绝。
发出来的稿子,标题写的是“或因个人事由缺席”。
正文更是克制,连“阻止”、“打压”这种词的边都没沾上。
别说受害者叙事了,那措辞客气得简直像是在给SM挽尊。
如果当时SM的公关部神经够粗、态度够硬,完全可以顺着那个台阶往下走,发一个“艺人确实身体不适,遗憾缺席”的声明。
那白时温就白忙活了。
也就是金英敏心虚。
不想在威尼斯这种国际电影节的节骨眼上被扣上一顶“阻碍韩国电影”的帽子,才火速发了那篇“全力支持她去威尼斯”的滑跪声明。
目的算是达到了。
白时温伸手,在显示屏上按了一下,把坡度降了一档。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气喘如牛的孙南源。
一个四十多岁、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的人,因为一篇根本不算狠的通稿,被三大社联合施压,下午刚抱着箱子从公司滚蛋,现在跑到延南洞的跑步机上怀疑人生。
真想计较点什么,突然也就说不出口了。
“你之后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孙南源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呼吸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三大社发话了……别说门户网站,就算是哪家报纸的娱乐版……估计也没人敢要我了。”
白时温按下跑步机上的红色停止键。
履带的转速从快到慢,嗡嗡声降下来,最后停住。
他撑着扶手跳下来,拿毛巾擦了一把脸,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履带上艰难倒腾双腿的孙南源。
“如果你还想在这个行业里干的话。”
孙南源两只手抓着扶手,头拧过来看他。
“我跟D社的林局长有点交情,可以引荐你过去。”
孙南源的脚步乱了。
左脚踩空了半步,整个人往前栽,要不是白时温眼疾手快伸了一把,他大概率会以一个“四十三岁中年男人被跑步机弹射”的姿势结束今天。
白时温把他从履带上拽了下来。
“你慢慢想。”
他朝力量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去训练。”
说完就走了。
孙南源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得有两分钟。
然后走到休息区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力量区。
白时温正在卧推架下面躺着,杠铃两侧各挂了两片大片,起落之间手臂上的线条绷得很清晰。
孙南源看着他推了一组。
又看着他推了一组。
脑子在转。
D社。
林根浩。
如果白时温真的能引荐他进D社,那是一条稳路。
D社是韩国最大的娱乐独家新闻供应商,三大社再怎么封杀也封杀不了D社。
但自己去了能干什么?
给林根浩打下手?从底层主笔重新做起?
由奢入俭难。
他在主编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现在让他拿着长焦镜头去地下车库蹲艺人,他干不了。
他看着白时温做完一组,坐起来喝水。
汗从寸头上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一片。
孙南源站起来,走过去。
白时温正在组间休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调整呼吸。
“白先生。”
“嗯?”
“你觉得我自立门户怎么样?”
白时温转过头,看着孙南源那张透着中年虚胖的脸。
自立门户。
一个被三大社联合封杀、在媒体圈几乎社死的无业游民,自立门户?
谁给他新闻源?
谁给他发通稿?
“……你该不会是把宝压在我身上了吧?”
“是。”
孙南源没绕弯子。
看谁会红,看谁会塌,看哪条新闻能炸,看哪条新闻会哑。
这是他吃饭的本事。
现在他把这个本事用在了白时温身上。
白时温没说话,重新躺回卧推架下。
两只手握住杠铃,间距与肩同宽,掌根压在滚花纹上。
发力。
杠铃稳稳地推了上去。
他记得,那位在天安门城楼上建国的伟人曾经说过一个极其通透的真理:舆论阵地这块高地,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去占领。
孙南源刚才说“自立门户”。
一个被三大社封杀的前主编,有经验、有新闻嗅觉,缺的只是钱和靠山。
而他白时温,手里有钱,有话题热度,缺的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自己发声的喉舌。
两个人的需求,刚好是一把锁和一把钥匙。
卧推做了十个。
白时温把杠铃推回原位,坐起身。
“你需不需要天使投资人。”
孙南源正靠在旁边的器械架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把“长期饭票”这个话题往下聊。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从胸前滑下来了。
“您确定?”孙南源的声音发着飘。
“开个价。”
创业这件事孙南源不是没想过。
以前在OSEN的时候,每次被社长骂完,都会在深夜的出租车上盘算一遍“如果自己干需要多少钱”。
算过很多次了。
数字是现成的。
“房租加保证金要二千万,正规媒体至少需要三个全职员工,人力成本一个月一千五百万。找外包建网站一千万。设备全部去买二手,最低两千万。再预留半年的运转资金。”
“总计差不多需要两个亿韩元。”
两个亿。
放在创业圈里不算大数字。
首尔江南区一套像样的公寓都不止这个价。
白时温在脑子里顺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
世界杯彩金前前后后花出去不少,卡里现在剩下的数字,刚好在两个亿左右。
“我出一亿五,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五千万你出,占百分之四十九。”
孙南源的表情凝固了。
一亿五。
百分之五十一。
白时温不是在做慈善,他要控股权。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后半句。
“五千万……我出?”
五千万韩元他不是没有。
OSEN的法定退职金加上未休年假的折算补偿,到手刚好五千一百万韩元。
但那是他被三大社联合封杀、从主编位子上滚下来之后,唯一确定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他的底。
翻不了身的时候,这五千万能让他在首尔再撑好几年。
现在白时温让他把这个底掏出来。
“不行吗?”白时温看着他。
“我出技术和渠道,您全资控股不行吗?”
“不行。”
白时温站起来,走到杠铃架前面,开始往两侧加片。
背对着孙南源说:
“你出了钱才会拼命。全花别人的钱,赔了也不心疼。”
孙南源站在原地。
他当过主编,坐过独立办公室,巅峰时期手底下管过十多号人。
而现在,站在延南洞一家健身房的器械区里,看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帅哥往杠铃上加片,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押进去。
白时温躺回卧推架下面,两只手握住杠铃。
“想好了吗?”
孙南源深吸了一口气。
吸得很深。
深到肺里那股跑步机上残留的喘息感被彻底压了下去。
“想好了。”
白时温推起杠铃。
“欢迎入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