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工作室里对着那个刚签完的DocuSign页面坐了大概三十秒。
白时温最先站起来。
“走,吃饭。”
郑在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了。”
“饿了没?”
“……饿了。”
白恩雅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和打印稿了:
“去哪吃?”
“巷口烤肉。”
合井洞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凌晨还在营业的炭火烤肉店。
门口的排风管往外吐着白色的油烟,混着五花肉焦边的咸香和蒸腾的热气,整条巷子都裹在这个味道里。
推开玻璃门。
热气、人声、天花板音响里的背景音乐同时涌过来。
白恩雅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堂哥!你的歌!”
天花板上那个小音箱里,正播着《Way Back Home》。
pluck的颗粒感在烤肉店的嘈杂人声里断断续续地跳着,副歌段落被一桌喝醉了的大叔们的划拳声盖掉了大半,但旋律还是清清楚楚地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白时温扫了一眼店里。
凌晨一点的烤肉店,坐了大概七成满。
上班族、代驾司机、几个喝完二轮过来吃收尾一顿的年轻人。
没有一个人因为这首歌抬头看他。
但白恩雅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堂哥!他们在放你的歌欸!便利店也放过!出租车上也听到过!”
白时温拉开椅子坐下来,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菜单。
“猪花肉三份,牛小排四份,鸡腿肉两份。“
白恩雅还在兴奋地左顾右盼,好像店里其他客人随时会站起来高喊“这首歌的原唱就在我们中间”。
当然没有人喊。
白时温把菜单翻到背面。
“再加两份冷面。”
面上不显。
但说实话,心里确实爽。
这首歌从七月初发行到现在,经历了初期的静默、中期的争议、D社的反转报道、海外的二次引爆,到此刻在一家凌晨烤肉店的天花板音箱里自然而然地播出来。
不是因为打歌宣传,不是因为粉丝投票打榜,是因为它真的渗进了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里。
便利店、出租车、烤肉店、理发店。
店长们不会去管这首歌的歌手是谁、有没有入围威尼斯、有没有被D社洗白过。
他们只是觉得这首歌好听,适合当背景音乐,就放了。
这才是一首歌真正“火了”的标志。
不是榜单上的数字。
是生活里的声音。
烤盘端上来了。
五花肉铺在炭火上,油脂开始滋滋地冒泡,白烟从肉片的边缘升起来。
白时温夹了一片放到烤盘中央最热的位置,翻了个面,等边缘焦了之后卷进生菜叶子里,蒜片、辣酱、一条青辣椒,塞进嘴里。
郑在俊坐在对面,夹着一块牛小排,低头吃着。
白恩雅看了他一眼。
“郑老师,你这个发色补得还行啊。比之前自然多了。”
郑在俊嚼着牛小排含糊地应了一声:
“上次没补好,底色发黄。这次换了个……”
他说到一半,筷子停了。
“对了。”
他抬起头看白恩雅:
“下午理发店那个小哥……你回复人家没?”
白恩雅的嘴里正塞着一大口菜包肉。
她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哪个小哥?”
“就合井洞巷子里那家理发店的前台。白老板让他联系你的那个。说之前在清潭洞salon做过三年艺人妆造。”
白恩雅把嘴里的食物三两下嚼完咽下去,用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手指,从包里翻出手机。
打开通话记录。
屏幕的荧光照在她脸上。
两个未接来电。
同一个号码。
下午四点十七分,五点零三分。
还有一条短信。
“您好,我是合井洞JB Hair的朴志勋,白时温先生让我联系您。我有三年清潭洞salon的艺人妆造经验,附上我的作品集链接。期待您的回复。”
发送时间:下午五点十七分。
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过去了八个多小时。
白恩雅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心虚地划手机,嘴里嘟囔着“下次重要的事直接跟我说一声嘛,不要让别人自己打过来,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卖保险的……”
她一边嘟囔一边往下划。
手指停了。
短信收件箱里还躺着另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不是朴志勋。
白恩雅点开。
“您好,我是KBS二台《音乐银行》节目组,受艺能局金浩相CP委托,诚挚邀请白时温先生出席本周《音乐银行》的打歌舞台。金CP非常重视此次合作,希望能与白时温先生的团队尽快确认档期。如有任何需要,节目组将全力配合。期待您的回复。”
发送时间:下午六点十一分。
白恩雅的嘴慢慢张开了。
“堂哥。”
白时温正往嘴里塞第十块牛小排。
“KBS。”
白时温的咀嚼没停。
“《音乐银行》。”
白时温嚼完了,咽下去。
“打歌邀请——金浩相CP的名义发来的。“
白恩雅把手机递过来。
白时温接过去,扫了一眼短信内容。
金浩相。
KBS艺能局音乐节目的总负责人。
不是末端作家试探,不是执行PD例行公事,是CP本人授权。
白时温把手机还给白恩雅。
“去。”
白恩雅愣了一下。
“真去啊?打歌不是得自费吗?舞台搭建、伴舞、造型那些,经纪公司自己出钱的。我之前在SM的时候听说过,一次打歌,排练加服装加化妆加交通,少说几百万韩元……“
“去。”
白时温重复了一遍。
白恩雅看着他的表情,想了一下。
“那……为什么?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演员吗?打歌对你有什么帮助?”
白时温夹起一片五花肉放到烤盘上,看着肉片的边缘慢慢卷起来,油脂渗出来,在炭火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去《音乐银行》唱一次歌,对音源成绩的帮助微乎其微。
这首歌能在榜单上稳住,靠的是海外回流和D社报道之后的社会新闻热度。
多唱一次少唱一次,不影响大势。
对“演员“的定位,更是毫无贡献。
但白时温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金浩相是KBS艺能局的实权CP。
艺能局和电视剧局虽然是两个部门,但在同一栋楼里办公,共用一套人事体系,中高层的人脉交叉得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今天他如果拂了金浩相的面子。
明天这件事就会在KBS的茶水间里传开。
后天,某个电视剧局的选角导演递上来一个名字——白时温——旁边的人会怎么接?
“哦,就是上次金CP亲自请他来打歌,他给拒了的那个。”
一句话。
不需要更多了。
在韩国娱乐圈这个由人情关系编织成的巨大蛛网里,一个二十二岁没有经纪公司的独立艺人,没有任何资格拒绝一个CP级别的善意邀请。
除非他已经强大到所有人都求着他来参加自家的节目。
到那个时候,他可以摆姿态,可以挑日期,可以算性价比。
但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他还在往上爬。
“江湖规矩。”
白恩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开始编辑回复短信。
打了两行,停了,抬头看了看白时温。
“回复的口气怎么拿捏?”
“客气但不卑。表示感谢邀请,确认出席,问一下具体的时间和对接流程。”
白恩雅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敲完,举到白时温面前过了一眼。
白时温扫了两秒,点了下头。
白恩雅按下发送。
然后把手机锁屏。
刚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一件极其致命的事情。
“等一下!堂哥!如果这周要去打歌,我们没有化妆师,没有发型师,也没有服装师。”
打歌舞台这种工业流水线上,没有造型团队,等于直接裸奔上台。
郑在俊坐在对面,极其精准地补上了一刀:
“短信界面滑上去一点。那个合井洞理发店的小哥,不是在等你回复吗。”
白恩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