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泼云，雨泼尘，洒做春衫旧渍痕。
烟袅袅，昼昏昏，半城香雾火未温。
近日里的江宁城，望日时节凄凄婉婉的烟雨中，混杂些街头巷尾的闲谈。
年后新埋的那文家老太爷，坟头让人给扒秃了半边，据说啊据说，是这文家老太爷生前惹的情债，之前瞒了家这头，走的时候家财没分好……
“听说啊，之前那外妇上门闹了，如今这坟也是让文家老太爷的外头人给扒的……也不知道落个什么结果……”
“没了没了被人敲了棺材门，也不知道官府会不会管这闲事……”
“可说是呢，晚节不保……”
“……知人知面。”
“……”
“伤了子孙的体面哦……”
许记茶舍前买点心的妇人们闲聊几句，等刘有良把点心包好了，就匆匆支伞离开。
今年清明时节的雨水明显多些，再不快点回家，雨水要顺裙摆爬到脚背……
而且再多了人们也不好八卦了，毕竟死者为大。
这要是讲的太仔细了，万一被文家老太爷顺着枕头里麦麸的声响晃进梦里，面对面抖一抖脸上的褶子皮……想想真挺噩梦的。
“有良，有良，若是没客人就早些回去吧，下午和明日便别来了，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去。”
茶舍门前没客人了，许老爷子石阶上走回铺子里，手里提着一条瘦巴巴的鱼。
最近下雨湿闷，雨珠子将河面敲的星星点点，诱的河里的鱼都上来吐泡泡，许老爷子若是耐心些，竟也不是全无收获了。
“谢东家老爷，我等码头的兄弟们一起回!”
刘有良擦抹着桌子连连点头，拜神祭祖，东家老爷这是给自己歇假，好叫自己有时间去张夫子坟上祭拜呢！
朔望香，夏礿日，宜拜神祭祖，此前清明之时有张夫子的远亲前去祭拜，他们便避开了，这次正好补上。
许老爷子拎着自己的钓果继续往院子里走，他得赶紧带去让老婆子瞧瞧，不然时间长了这鱼就不鲜活了，看着就会懒，显不出他的高超钓技。
“……”
“……”
许老爷子拎鱼，许小铃铛抱狸，祖孙俩在院子里打个照面，各自扣个斗笠，谁也不让谁。
“铃铛，下雨天你在院子里溜达什么呢!”
“外公，你在外面捡到鱼啦!”
祖孙两个同时开口，说出来的话异口异声。
下雨天，狸也要出门透气，许铃铛又不想让银子脚底粘泥，于是奇思妙想，扣着外婆的大斗笠，抱着银子出来溜达。
至于银子，银子过的比她优雅，银子有自己的专用精致小油纸伞。
“……”
许老爷子抬抬手，看看铃铛看看鱼，什么叫捡来的!
“小顽囡，你懂甚!这是河神老爷送我的!”许老爷子甩甩手上的鱼，要不然为什么早不钓来，晚不钓来，偏赶在祭河神的日子钓来。
“……”
“诶呦!老头子!你钓上鱼来啦，这鱼……”
许老太太在屋檐下面检查家里的咸肉有没有长斑点，抬眼看见许老爷子手里的鱼，觉得老头子难得有收获，应该鼓励鼓励。
这鱼……许老太太准备着想说的话，就见铃铛一下子没抱好，怀里的银子窜出去，闻了那鱼几下，扭头跑了。
这鱼……这鱼，狸都不吃!
“老头子，你一会儿去侧屋看看，看看老祖宗们都还好不好，再给烧一把香……这雨脚噼啪的，我怕老祖宗们变潮……”
许老太太见许老爷子提着鱼往水池走，嘱咐他，希望祖宗的牌位们都还好，不然还得费心思等晴天出晾诸位祖宗……
“我晓得了……晓得……”许老爷子蹲水池子边上把狸都不吃的鱼放养进去。
“你且游着，老夫保证不杀你……”
“铃铛，铃铛，怎么就你一人，其他人呢？”
许老太太看铃铛身边东西南北皆空，又偏头看向屋檐下，还是空空，怪哉，那群孩子呢？
从上回老头子拉来一窝……一车孩子，许家便被住了个满满当当，许老太太一睁眼，就开始琢磨今天给孩子们做什么吃。
好在几个孩子都是懂事情的，肉菜一出，有人帮忙择，有人帮忙切。
洛老大夫昨日路过给送了不少的鲜菜，说是病患送的，袁家也特意送了肉食来，说家里老爷嘱咐了，让小姐多在许家待两日，莫要打扰老爷和夫人……
许老太太把东西摆好，给大家分配下去，然后就回屋歇着，琢磨琢磨菜食，等时辰差不多了，再去把食材下锅……
扬着大勺子给孩子们打饭的时候，是许老太太一天中最满足的时候。
今日厨房里的菜已经择好，但还没有切，院子里又没了动静……
“在抄书……”
许铃铛忐忐忑忑，还书的时限快到了，但是他们最近分心演戏，虽然爹爹帮忙抄了，奈何借来的书厚，还剩下大半，现在哥哥正带领大家奋笔疾书。
“那你怎么的没在抄？”许老太太又纳闷了，那怎么还闲出来一个。
“我是换岗出来溜银子的，嗯……我下一岗是五五……”
嚯，还分时段，许老太太挥挥手，“溜去吧!”
“叩叩叩——”
有客来，许老太太随手把手里的盆往脑袋上一顶，挡着雨去开门，这般天气，会是何人造访？
“大娘～”
门口，把文士衫湿成贴身衣裳的杜春雨朝许老太太咧嘴，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啊呀，春雨啊，你这是咋啦!”许老太太赶紧把杜春雨拽进门中。
“快快快，先到檐下避一避——”
这孩子淋了雨不说，袖子还扯破半个，这是路上被抢了？不能吧……这光天化日的……
“大娘啊，我被抢了，这城里有猴子抢人雨伞呐——”许家屋檐下，杜春雨抱紧自己，惊魂未定。
走在路上赏雨吹风的时候遇上一只多毛路猴来借伞具，赁谁碰上谁也冷静不了。
“什，什么——”
“老头咂——老头咂——快别看你那渣吧鱼了，赶紧的跑一趟街上喊朱捕头，武振镖局那猴儿又跑啦——”
许老太太扭头就喊，这可是不得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