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陪着沈承砾在寺中多住了几。
确认他的身体当真没有问题之后。
她才命人收拾好东西,带着糖糖和两个儿子准备回京。
马车缓缓驶出护国寺的侧门。
往山下走了没多远,就被堵住了。
马车、轿子、驴车、步行的人,挤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把整条山路塞得水泄不通。
车夫们扯着嗓子喊“让一让”,喊破了喉咙也动弹不得半点儿。
不是大家不想让,是真的让不出一点儿位置。
轿夫们抬着轿子,在人缝里挤来挤去,走三步停两步。
只有步行的香客最为灵活,在车马之间钻来钻去,见缝插针地往上走。
因为堵得实在走不动,有些人在车里坐不住,干脆下车透透风,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听说了吗?靖远侯府那位小千金,刚出生就让海棠树死而复生,如今又……”
“可不是嘛!玄镜大师亲口说的,净灵转世,身负大因果!”
“顾家有福气啊,生出这么个闺女……”
“听说沈家那位大夫人,还抱着个野孩子上门,想冒充人家闺女呢……”
“啧啧啧,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苏清瑶原本还想让孩子们下去透透气,一听这话,立刻放下车帘,还是在车里待着吧!
好在有沈承砶和沈承砚陪着玩儿七巧板,糖糖还颇有兴趣,没闹着想要下车。
一个时辰过去,马车只往前挪了几步路。
苏清瑶都忍不住想,要不干脆掉头回寺里再多住几日算了。
但是看看外面的情况,哪里还有能掉头的余地。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哪里来的野孩子!挤什么挤!踩坏了我的裙子你赔得起吗!”
“就是!没人管的孩子就往路边扔,什么人养的!”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一个孩子被人群推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摔倒在路边。
他趴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膝盖上的布料也磨出了洞,渗出血来。
他没有哭,咬着牙爬起来,又被人群挤了一下,再次摔倒。
苏清瑶皱眉道:“拾蕊,外面闹什么呢?你去看看。”
拾蕊应了一声,跳下车,挤进人群。
不一会儿,她牵着一个男孩回来了。
孩子瘦瘦小小,脸上有泥,眼眶红红的,但咬着嘴唇没哭。
左手的掌心和右膝的裤子都破了,皮肉翻着,血珠混着泥土,看着就疼。
“夫人,这孩子摔伤了手臂和膝盖。问他家在哪儿,他不说。”拾蕊低声回禀。
苏清瑶让凝霜去取伤药。
男孩站在马车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人。
凝霜给他清洗伤口的时候,他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吭声。
“饿不饿?”苏清瑶问。
男孩摇了摇头。
但他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声,立刻揭穿了他的谎言。
“喏,给你吃!”糖糖拿着一块桂花糕凑过来,伸手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抬起头,看了糖糖一眼,立刻又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给你就拿着吧!”苏清瑶接过桂花糕,直接塞进男孩手里。
男孩这才将桂花糕塞进嘴里,几口就吃了个赶紧,噎得直伸脖子。
“慢慢吃,别着急。”清荷端了一杯水给他。
男孩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
“哟,这不是沈家大夫人吗?”
苏清瑶抬起头,看见几个打扮华贵的妇人正站在路边,朝这边看。
“之前便听说沈夫人从匪窝里捡了个孩子,当宝贝似的养着。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王夫人的目光落在糖糖身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路上看见没人要的也管。
“以前没看出来,沈夫人的爱好原来是捡野孩子啊!”
旁边一个穿葱绿褙子的妇人掩着嘴笑:“王姐姐您不知道,这位沈夫人可不只是心善。
“她还抱着那野孩子去靖远侯府认亲呢!
非说她捡到的脏孩子,是人家侯府丢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穿杏色褙子的妇人接话,“宫宴上我也见了,把那个野孩子带进宫,到处跟人说是她女儿。”
几个人笑成一团。
苏清瑶的脸色沉了下来,但她没有发作。她不想当着糖糖的面跟这些人吵,更不想让糖糖听到这些闲话。她正要把糖糖往怀里拢一拢,挡住她的耳朵,糖糖却从她怀里探出头来。
她不喜欢有人说娘亲。
糖糖一生气。
王夫人正笑得得意,脚下忽然一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跟头,脸朝下,扑在地上,头上的金簪飞出去老远,发髻散了一半。
丫鬟们惊叫着去扶她,她爬起来,鼻尖蹭破了皮,嘴唇上也沾了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穿葱绿褙子的妇人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她家拉车的马忽然长嘶一声,后腿猛地尥起,一脚踹在她腰上。
她“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车夫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拽缰绳,那马却像发了疯似的,又踢又跳,把周围的人吓得四散奔逃。
穿杏色褙子的妇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马车上躲。她刚踩上车凳,马车忽然“咔嚓”一声巨响——整辆车在她屁股底下散了架。车板裂成几块,轮子滚出去老远,车篷塌下来,把她扣在里面。她从一堆破木板里爬出来,满头满脸的灰,衣裳也刮破了,发髻歪到一边,簪子挂在头发上摇摇欲坠。
她跌坐在一堆破木板中间,呆若木鸡。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噗嗤”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几个方才还跟着起哄的妇人,此刻脸色煞白,面面相觑,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苏清瑶抱着糖糖,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承砚趴在车窗边,看完了全程,慢悠悠地缩回来,看着糖糖,若有所思。
糖糖还绷着小脸,气呼呼的,腮帮子鼓鼓的。但她看了一眼那几个狼狈不堪的妇人,又看了一眼娘亲,忽然笑了。
“娘,她们摔倒了。”
“活该。”糖糖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