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献脸色愈发难看:“阿万姑姑,你当真听见我说的话了?”
沈蔓祯头也没抬,反手将陈年旧布递过去:“比着恭桶,剪成圆片。”
明献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嫌恶和怒意:“你让我对着恭桶剪破布?”
“你放肆!”
沈蔓祯手上动作一顿。
她原以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不必再那般生分。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有些事情真不是一朝一夕能更改的。
比如皇权的至高无上,比如血统的高贵无双。
沈蔓祯忙是放下手中事务,走到明献跟前,屈膝轻跪:“奴婢僭越,请爷恕罪。”
王利和阿百吓了一跳,忙也跟过去跪在沈蔓祯的后头。
明献脸色更难看了:“好!阿万!你好样的!”
说罢,甩袖离去。
沈蔓祯起身,神色并无太多波澜,倒是王利和阿百,一时之间局促起来。
她扫了二人一眼,语气利落:“时间紧,任务重,抓紧做。他走他的,咱们做咱们的。”
两人不敢再多言,立刻低头忙活起来。
不多时,四层圆布袋便做几十只出来。
沈蔓祯擦了擦手,将四种细碎粉末装进五层食盒,最上一层刚好放盛舀粉末的工具和圆布袋。
她将东西送到明献寝殿,站在门口通报,半晌才听得里头应声。
沈蔓祯推门而入,规规矩矩站在那里:“奴婢有事禀报。”
明献合起手上的书册,啪嗒一声,丢在案上。
眼皮一掀,沉声道:“阿万,你变脸的功夫,当真是谁也赶不上。”
沈蔓祯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却不辩解,只面色平和道:“奴婢愚钝,请爷明示。”
明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说要出去采买,我可有允准?”
沈蔓祯的心如止水在此刻激荡了一下。
她缓缓抬头,心中思量,竟不是说的,自己使唤他做粗活一事吗?
明献又道:“既没有允准,谁准你私自出府的?”
沈蔓祯终是憋不住,辩驳一句:“可爷也没说不允。”
“我没说不允,便是允了?”明献的声音沉下来:“阿万,谁给你的胆子,替我做决定?”
沈蔓祯心里不服气。
从心理学角度,这叫‘默认同意’。
你没说不,那就是同意。
但她知道,她没办法去同他讲清楚。
于是她垂眸道:“爷教训的是。”
“阿万!”
明献声线厉了几分:“我在同你说道理!”
沈蔓祯一脸无辜:“奴婢省得,奴婢记下了。”
明献抚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他感觉,再同沈蔓祯说下去,他可能会英年早逝。
他闭了闭眼睛,认命般扯开话题:“你来做什么?”
沈蔓祯将装了不同粉末的食盒放在案上,当着明献的面,分装进四层圆饼袋,捏住袋口,摊成饼状。
本想直接放进恭桶,却见恭桶是今日洗了还没用过的。
便将东西放到旁侧,恭声道:“这是奴婢做的除臭圆饼。”
“将这东西交于宋明源,他带入闱场号房,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前来预定采买。”
明献心里憋了一口气,可他自知,继续同她论下去,她还是会这样不痛不痒地对付自己。
他只得强压心中的无奈,正色道:“既是按照秋闱规制的季考,那夹层包袋势必带不进去。”
这些沈蔓祯亦有想到,她说:“所以才需要学子以食盒的形态带进去。”
“内里分层分装,四层圆饼袋也是开口设计。”
“进考场时可随意翻检。”
“只要进了考场,学子们便不用一连九日都与秽气同吃同住了。”
可得了明献的允准,沈蔓祯心里涩忍,她总觉得不对味儿。
可还是深夜里出门,将东西送去给宋明源。
宋明源见了东西,也听她说了用法,并没有报太大指望。
富贵子弟带进去名贵香粉、枯矾不在少数,依旧是压不住秽气。
沈蔓祯给的这些连香气都没有的粉末,又能有何用处?
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应下此事。
他不知道的是,九日后,他会是唯一一个从号房出来,身上却未沾染半点秽气的人。
翌日,沈蔓祯规规矩矩请示明献,说要去探望黄达。
明献一口气堵在心口,偏偏拿她毫无办法,只能望着她出门,徒留下他自己生闷气。
他不知道的是,一夜过去,沈蔓祯狠狠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在沈蔓祯心里,他是主子,她是奴婢。
她可以心疼他,却不能越界。
想明白这一点,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用再猜他什么意思,不用再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按规矩办事,按流程请示。
简单。
就是做一个合格打工人嘛!
再见宋明天,想明白这许多的沈蔓祯神清气爽。
宋明天都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姑有何好事?这般高兴?”
沈蔓祯心情颇佳:“天气好,心情也好。”
宋明天见她没有想说的意思,便也不再问,只也跟着莫名好心情。
两人往覃乐游小院所在的街巷走,走到一半,宋明天忽然靠近沈蔓祯。
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沈蔓祯下意识想回头,宋明天道:“别回头,东厂的人。”
沈蔓祯心中略有忐忑,可仔细想来也是,东厂和锦衣卫素来不对付,又怎真的安心单让锦衣卫盯着他们。
沈蔓祯看向旁侧的酒楼,道:“走?”
两人对视一眼,径直入了旁侧酒楼。
沈蔓祯经过一个酒桌时,手肘一拐,小厮托盘中的一壶酒泼向酒桌上的客人。
顿时喧哗一片。
而此刻,两人已经踏上酒楼二层。
酒楼妓馆本就比邻连堂,穿过一道侧门廊庑,便踏入向北的院街。
宋明天身着锦衣卫袍服,沈蔓祯脸色沉冷,旁人只瞧着这样的组合很是新鲜,却无人敢上前盘问。
加之士绅商人往来繁几,后面跟进来的人踏进酒楼哪里还能寻得两人的去向。
两人甩掉东厂的人,往覃乐游小院一路狂奔。
沈蔓祯心中却在思量,这一甩,东厂那边必定更加起疑。
可黄达的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多时,两人便立在覃乐游的小院中。
正要往正堂走时,宋明天忽然拉住她。
“等等。”他压低声音:“院里有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