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申时,雨。
一辆马车在距无漏寺正门七十米远的街边停下,巍峨手执一把油布伞,下了车,他对赶车的大山挥挥手,随后融入无漏寺门前的人海。
巍峨和灵子虽然都打着油布伞,虽然两人相距五十多米,还是在人海中一眼就看到了对方。两人同时来到那棵古树下,此时,一个妇人领一个小女孩从两人身边经过。那妇人没带伞,正伸手臂为那小女孩的头顶挡雨。
“送给你。”巍峨走上前,将手中伞递向那妇人。
那妇人一愣,望了望巍峨,又望了望灵子,笑道:“谢谢公子。”随即和那小女孩共撑一把伞,离开了。巍峨把伞递给那妇人时,灵子已为巍峨撑起了伞。巍峨将灵子的伞拿过去,他为灵子和自己撑起伞,两人并肩走进寺门。
灵子昨夜已在杜明的开导下调好了心态,今日和巍峨相逢,灵子乐以忘忧!果然是近朱者赤,近乐者喜,巍峨被灵子欢乐的情绪所带动,整个人满心欢喜。
雨点轻敲着油布伞,巍峨笑道:“灵子,你知道这油布伞为何能防雨吗?”
灵子仰头望了望油布伞,笑道:“知道油布是怎么来的,也就知道它为何能防雨了。要在棉布上刷两遍桐油,因为第一遍刷在棉布上的桐油已让棉布里的油饱和了,所以刷第二遍时,桐油就留在棉布表面了。待这层桐油干燥结膜后,就对棉布形成了保护层。油与水不相融,当水接触到油布表面时,首先碰到的就是桐油形成的保护层,这样就能防水啦!”
巍峨道:“灵子,我认为,我就是这油布伞的油布!同时,这油布伞也是我的一个心愿。”
灵子一愣,笑道:“此话怎讲?”
巍峨道:“我心里已满满都是你,就像油布伞的油布一样,里面的油已饱和了,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灵子心中满是感动,道:“巍峨哥哥……你说这油布伞是你的一个心愿,我没懂。”
巍峨停下脚步,灵子也停下了脚步,巍峨面向灵子,凝视着灵子的双眸,道:“油布伞谐音‘犹不散’……灵子!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雨滴轻柔地敲着两人头顶上的油布伞,好似轻柔地敲在巍峨和灵子的心房。灵子的心是欢喜的,她抬头望了一眼巍峨满含情意的双眼,低下了头,随即轻轻点头,她的脸更红了……
两人登上无漏塔最高层,共望笼罩在凄迷烟雨中的金城。
清风夹着丝雨,轻拂在两人的面颊。望着辽阔的天地,灵子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笑道:“寒山公子,你的理想是什么?是不是希望成为像你阿翁一样出门前呼后拥的青天大老爷啊?”
巍峨笑了笑,道:“六年前确实是,现在不是了。”
灵子道:“那你现在的志愿是什么?”
巍峨笑道:“半个月前,就在这里,你已替我说了。”
灵子一愣,道:“我替你说了?”
巍峨道:“总的来说,我的志愿与孔夫子相同。就具体的人生规划而言,我的志愿是创办一所民间书院,开启民智。”
灵子眼神中充满了光亮,欢喜道:“巍峨哥哥,我支持你!只是,为何你的理想不是在弘文馆、崇文馆或国子监下辖的国子学、太学、门学、书学等学校教学呢?”
巍峨道:“我以为,施教者应该教人求真,受教者应该学做真人。只有从心里流露出的真智慧和真情感,才能真正润泽受教者的心灵!否者,教出来的学生或是丧失了真精神的乡愿之徒,或者是粗糙的利己主义者!好在朝廷并不反对私人办学,大鎕很多名士都曾办过学。”
灵子道:“你觉得,这些名士中,谁的教学事业做得最好?”
巍峨道:“我认为,当今大鎕,真正称得上做过教育大事业的人只有三位,一位是当年大千书院的创始人王宾骆,一位是令尊白谛嘉,一位是韩瘳大人。当年令尊任讲席的大千书院真正做到了‘和谐自由,兼容并蓄’,王老夫子和令尊确可称得上是大鎕的良心!韩大人虽没王夫子和令尊那么开放的胸襟,但他毕竟贯彻了文学创作的开放精神,只不过有些独尊儒术罢了。虽如此,韩大人终究瑕不掩瑜,他称得上是继王夫子之后的一代文宗。”
灵子点点头,道:“巍峨哥哥,你希望将来创办一所什么样的书院啊?”
巍峨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到时候不但我自己讲学,而且还会邀请诸子百家的学者来讲学,还会邀请各行各业中的人才来讲学。我会努力做到存真心,做真人,说真话,做真事,求真理,真正做到心口如一、言行一致、知行合一、理事圆融,使学生受到春风化雨的教化!”
灵子憧憬着,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动态立体的声光画面:巍峨在讲坛上动转施为,循循善诱,妙语连珠,春风化雨,下面的学子如坐春风,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灵子欢喜道:“巍峨哥哥,我支持你!我觉得,这才是人生最有意义的事业!”
巍峨问:“灵子,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灵子道:“接下来,我会和我娘、舅舅他们去找我父亲。”
巍峨问:“找到你父亲之后呢?”
灵子道:“找到我父亲后,我们会和一位阿翁去一趟夏州,带上这位阿翁的儿子和孙子,我们一起回莲花村。”
巍峨问:“之后呢?”
“之后我会和父亲一起,重新……在莲花村创办一所像大千书院一样的书院!巍峨哥哥,你将来在哪儿办学?”灵子本想说“重新将我外公的大千书院办起来”,但她瞬间想到了巍峨的祖父,现在还不能让陶家人知道自己是王宾骆的外孙女!
巍峨想了想,道:“目前没确定。不过金城是大鎕都城,将来我纵使不在金城办学,也会偶尔回金城讲学的。灵子,你……就一直在莲花村了吗?”
灵子道:“到时候,若你不来找我,那我就一直在莲花村……”
巍峨凝望着灵子,道:“我一定会去莲花村找你的!不但如此,我还要去你们在莲花村创办的书院应聘讲席。我到莲花村,是为了两个‘百年’,第一个百年是百年树人,和你携手教学育人,第二个百年是和我心爱的人缔结百年之约!灵子,今后的日子,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灵子心中的小鹿乱撞不停,道:“巍峨哥哥,你若来莲花村和我们一起办学,你家人会同意吗?若他们反对,你当如何?”
巍峨自信地笑了,道:“我爱我家人,我家人也爱我,他们会尊重我的决择的。到时候我也可以把我家人接到莲花村,大家一起参与书院事业,咱们还可以在金城办一家分院……”
灵子道:“巍峨哥哥,我想了解你的家人。”
巍峨道:“除了阿翁,我还有太祖母、父亲、母亲、兄长、弟弟和妹妹,现在还有慰慈妹妹。太祖母今年八十三岁了,她有个宝贝匣子,匣里有三枚玉簪,三枚玉簪的簪头分别刻着一朵红莲花、一朵白莲花和一朵青莲花。太祖母说这三枚玉簪将来是要传给家兄、我和舍弟的妻子的。”
灵子好奇地问:“你哥哥今年多大了?还没成婚?”
巍峨道:“家兄今年二十六岁,应该还没成婚。”
灵子诧异道:“应该?难道你不确信你哥哥有没有成婚吗?”
巍峨被灵子一问,心中一阵感伤,道:“家兄离家出走四年了,至今无音信……三年前开始,我每年都去一次岭南寻他。”
灵子问:“你哥哥为何要离家出走?”
巍峨眼神怅惘,沉默无言。灵子轻叹一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巍峨哥哥,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啊?”
巍峨道:“家父是兵部郎中,家母萧氏。我父母为人都非常好,你见到他们时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我敢担保,我父母若看到你,一定很开心!”
灵子脸红了,害羞道:“你担保有什么用……对了,巍峨哥哥,你弟弟和妹妹呢。”
巍峨道:“舍弟潜渊,今年十五岁。他从小就胆小,他小时候有两个绰号,一个叫跟脚星,一个叫哭妈精。跟脚星这绰号的由来,是因为他小时候,不管我娘走到哪儿,他都一定要跟着。”
灵子笑道:“我猜一下你弟弟‘哭妈精’这绰号的由来,因为他时刻都要跟在令堂身边,所以他一旦看不到令堂,就立刻哭着找娘亲,是不是?”
巍峨笑道:“正是如此。家妹明珠今年九岁,天真乖巧。灵子,我介绍了我的家人,我很想知道你家人的情况。”
灵子心里一沉,沉默片刻,道:“巍峨哥哥,你若喜欢上一个人,会不会因为那人的出身……而不再喜欢那人?”
巍峨道:“我六年前就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了。灵子,我爱的人是你。若有来自你家庭方面的任何阻挠,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和你一起面对和解决所有问题!”
灵子满心感动,道:“巍峨哥哥,你……不后悔吗?”
巍峨道:“傻丫头,我怎么可能后悔呢?能和你在一起,纵使将来真有什么苦难折磨,我一定还是觉得和你在一起时的幸福比苦难更多!”
泪水再次充盈在灵子美丽的灵眸……
过了一会儿,灵子道:“我五岁时,父亲去金城看望病重的阿翁,从此,父亲就消失了。母亲、舅舅和我这些年来一直到处找我父亲,而今,终于打探到父亲的消息了。”
巍峨欢喜道:“太好了!你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我将来到了莲花村,会在令尊座下做个好学生的!灵子,说说令堂吧。”
灵子道:“母亲很疼爱我,只是有时候她的脾气不太好,但她是非常善良的人!”
巍峨微笑道:“看到你,就知道你娘一定非常善良!”
灵子道:“我舅舅也非常善良。”
巍峨笑道:“我相信!”
灵子道:“为何你会相信?”
“因为我相信你!”巍峨道。
灵子被巍峨深情无限的双眼凝视得心头一阵莫名的欢喜,一阵莫名的慌张……
巍峨道:“灵子,我有一事相求。”
灵子道:“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
巍峨诚恳道:“我邀请你到我家做客,就现在。”
灵子的眼神闪过一丝忧虑,她有种莫名的恐惧,她怕面对巍峨的家人,怕面对陶子寿。
巍峨捕捉到了灵子眼神的微细变化,道:“灵子,我说了,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和你一起来面对和解决所有问题。”
灵子微笑道:“巍峨高塔上,邀我至陶家——巍峨哥哥,我跟你去,不过我得先跟我娘说一声。”
“我陪你去。”巍峨道。
“巍峨哥哥,和上次一样,你就在长安坊坊门下等我,我跟我娘说好后,就去坊门下找你。”灵子道。
“嗯,你对令堂讲,你明日再回去,这样可以好好陪陪慰慈。”
灵子一愣,随即点头道:“嗯。”
雨停了,两人走出无漏寺……
大山驾着马车,驶进崇烨坊坊门,忽见一辆马车在二十多个武士护卫下相向而过,大山没留意,继续驾车前行,进入陶府。
巍峨刚下车,小山就跑过来,道:“二公子,您那位衡山南同学又来找您了,可惜您又不在家!他走没多久,您就回来啦!”
巍峨领灵子来到客厅。管家陶平立即吩咐家丁准备茶水,他问候了一下巍峨和灵子后,离开了客厅。
不一会儿,陶丹青夫妇、陶平和慰慈走进客厅。
原来陶平一眼就看出巍峨喜欢这少女,二公子有意中人了!这可是陶家的大喜事!于是他立即去向陶丹青夫妇禀告。陶夫人身旁的慰慈道:“和二公子一起回来的,应该就是二公子的心上人——灵子姐姐!”陶丹青夫妇满心欢喜,当即和慰慈赶来。
“灵子姐姐!”慰慈紧紧握住灵子的手。
“慰慈,今夜你灵子姐姐不走了。”巍峨笑道。
“太好啦!”慰慈道。
陶夫人道:“灵子姑娘,你能来我家,真是太好了!”
陶丹青夫妇看到灵子第一眼后,就彼此相视而笑了,他俩对灵子都很满意。有的人,你只要看她一眼,就会对她产生完全的信任,灵子就是这种人。
“灵子见过陶大人和夫人。”灵子给陶丹青夫妇道了个万福。
陶夫人道:“灵子,你今后要常来啊,我们都非常喜欢你!对了,灵子,你家住哪里啊?”
巍峨轻声道:“娘,您现在伤风未愈,要尽量少说话。您和父亲已见过灵子了,就先回去休息去吧。”
灵子道:“夫人,我家在峨眉山下一个叫莲花村的村庄。”
“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好地方。”陶夫人笑道。
陶丹青轻轻拽了一下陶夫人的衣袖,笑道:“灵子,你们聊,我和你伯母先回去休息了,你随意啊!”
陶夫人道:“慰慈,你代我好好陪陪灵子啊。”
言罢,陶丹青夫妇笑着离开了。
陶府后花园里,丰云正在教潜渊和花陀下棋,明珠在旁边看着。小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丰大侠!三公子,二公子带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回府了!看来二公子终于动凡心了!那姑娘正在客厅,你们赶快去看看吧!”
潜渊左手牵着花陀,右手牵着明珠,和丰云、小山一起向客厅跑去。
“寒山!”“二哥!”“二公子!”五人闯进客厅。
巍峨道:“灵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义兄丰云,这位是花先生的公子花陀,这位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小山,他是大山的亲弟弟。这就是舍弟潜渊,这位小仙女就是我们家的掌上明珠——家妹明珠。”
明珠一见灵子,当下就喜欢上了这位美丽的大姐姐,她快步上前,拉着灵子的手就不松开。丰云一眼就看出巍峨和灵子之间情根已深,他对明珠笑道:“让灵子姐姐来做你二嫂,你愿意吗?”
明珠欢喜道:“我愿意!”
灵子羞得满脸通红,众人畅谈着,欢笑声不时地响起……
夜幕降临,陶府后院一所雅致的房间内。
巍峨道:“太祖母,她叫白灵子,白莲的白,灵丹妙药的灵,子子孙孙的子。灵子来看您了。”
老人慈霭地端详着巍峨和灵子,开心地笑了,伸出双手,拉住了灵子的手……
出了太祖母的房间,灵子忽道:“巍峨哥哥,我想看看你阿翁,可以吗?”
巍峨道:“当然可以,只是阿翁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康复。”
灵子道:“你阿翁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得的。既然来了,总是要表达一下感恩之情才好。”
巍峨和灵子走进陶子寿卧室时,陶子寿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陶丹青和花去疾坐在椅子上。陶丹青见巍峨和灵子进来,赶紧在陶子寿耳畔轻语一声,陶子寿睁开了双眼。原来,陶丹青在客厅里见过灵子后,一出客厅,就给陶子寿“报喜”去了。
灵子给陶子寿道了个万福,道:“灵子见过陶大人。”
陶子寿微笑道:“灵子,不必拘礼,叫我阿翁就好。”
巍峨道:“阿翁,您还认得出她是灵子?”
陶子寿笑道:“刚才灵子不是亲口说‘灵子见过陶大人’吗?你还真当你阿翁是老糊涂啊?”
巍峨笑道:“阿翁,我的意思是说,您之前确实见过灵子!”
陶子寿端详了一下灵子,道:“灵子姑娘有些面善,但我确实记不清了。”
灵子道:“六年前,在锦都府,您曾赠我十两银子,并让巍峨公子和一名武士送我回家。”
陶子寿终于想起来了,道:“对!你就是那个在建元寺照顾巍峨一百多天的小姑娘!我想起来了!对了,灵子,有令尊的消息了吗?”
灵子道:“有消息了,过几天我和我娘就去看他。”
陶子寿点头道:“那就好,原来你是白谛嘉的女儿……这样更好!你家确是称得上书香门第了……”
灵子忽问:“阿翁,您听说过大千书院的王宾骆吗?”
陶子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宾骆先生是令尊的伯乐,我当然听过。”
灵子的双眼捕捉到了陶子寿眼神的微细变化,她心中猛地一沉,道:“您认为王宾骆为人如何?”
陶子寿道:“宾骆先生是一代文宗,是真正德高望重的大儒。”
灵子道:“他已离世了。”
陶子寿叹了口气,没说话。灵子道:“阿翁,您为何叹气啊?”
陶子寿沉痛道:“我对不起宾骆先生……”
“难道外公真是陶子寿毒害的?否则,他为何说对不起外公……”想到这里,灵子心头仿佛被万箭攒心一般,她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她不由自主地一晃,险些跌倒……
“灵子!你怎么了?”巍峨发现了灵子的猝然变化。
“我……没事……”灵子道。
“阿翁,您早点休息,灵子也累了,我们改天再来看您。”言罢,巍峨扶着灵子离开了……
是夜,灵子在慰慈房间就寝。
灵子问:“慰慈,这些天你和陶青天有过接触吗?”
慰慈道:“有啊,老爷知道我阿翁去世后,就时常安慰我,让我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老爷非常慈祥,和我阿翁一样!”
灵子道:“慰慈,你觉得,陶青天会不会杀害一个无辜的人?”
慰慈坚定地道:“姐姐,我相信老爷绝不会杀害无辜的人!”
六月初二,晨,大山驾车,载着巍峨和灵子,向长安坊行去。
车里,巍峨道:“灵子,这次除了家兄之外,我家人你都见到了,他们都很喜欢你!”
灵子勉强地笑了笑,巍峨看到了她眼神中的忧愁。巍峨道:“你有心事,能告诉我吗?”
灵子道:“我……没什么。巍峨哥哥,我曾对自己说过,我一定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一刹那的时光,我都必须要开开心心的!我会努力做到的!别担心,我没事的……”
马车到了长安坊坊门前,灵子下了车,和巍峨依依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