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让赵鼎把药园东侧那处空院子收拾出来的时候,赵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给苏姑娘住的?”
“嗯。”
赵辰安翻着桌上的折子,头也没抬:“离药园近,走几步就到,省得她每天来回跑。”
赵鼎把这事记在小册子上,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安排几个侍女过去?”
赵辰安想了想。太多了显得刻意,太少了不像话。
“两个,负责日常起居就行。别安排太多,那姑娘不喜欢人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苏婉不喜欢人多?
大概是看她每次干活的时候只带一个随从,工具自己收,泥自己拍,连饭都是自己端着饭盒走的。
赵鼎应了一声,合上册子出去了。
赵辰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后头还有个杂物间,正好放她那些工具和种子。
他前两天路过那边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院子里有棵石榴树,墙角还长了一丛不知名的野草,乱糟糟的,得让人收拾干净。
他在脑子里把院子的布局过了一遍,又把药园到院子的路线走了一趟。
三十步。他数过。
赵辰安发现自己在数这个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停了。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了。
接下来半个月,赵辰安没怎么提苏婉的事。
该批的折子批,该处理的朝政处理,偶尔去药园转一圈看看灵植的恢复情况,老周拿着配比表干得挺顺,没出什么岔子。
但赵鼎心里有数。
他爹这半个月里去药园的次数比之前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每次去都说是“看看灵植恢复得怎么样”,看完了就在那个收拾好的空院子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进去,站两息就走。
赵鼎什么都没说。七窍玲珑心的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看穿别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不知道。
半个月到的那天,赵辰安一大早就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穿衣服,洗脸,出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回去换了件外袍。
换完了站在铜镜前看了两眼,觉得自己有病。
他赵辰安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穿什么衣服了?
骂了自己一句,推门出去。
到药园门口的时候,太阳刚过树梢。
赵辰安站在门框边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东渡口方向的路。
等了大概两刻钟,一辆马车从路的尽头拐过来了。
车不大,但后面跟着三辆板车,上头码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有木箱有陶罐,还有几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
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东西。
马车停在药园门口,车帘掀开。
苏婉从车上跳下来。
还是那副样子。素色衣裳,木簪挽发,袖口卷到手肘上面。
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子晃了一下,她扶着车辕稳住了。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赵辰安。
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大概也就一息的功夫。但赵辰安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儿等。
苏婉很快收回了那点意外,上前行了个礼。
“陛下。”
赵辰安看着她。半个月没见,她好像晒黑了一点,大概是在中土神州那边跑灵植交接的时候晒的。
鼻尖上倒是干净的,没沾泥。
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半个月没见”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然后把它摁回去了。
“不用多礼。”
赵辰安抬手摆了一下,语气跟平时溜达到药园来看灵植一样随意:“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你先安顿下来,明天再去药园。”
苏婉点了下头。
“好,谢谢陛下。”
赵辰安看着她,忽然开口了。
“以后在药园不用叫陛下。”
苏婉抬起眼看他。
“叫名字就行。”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赵辰安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提前想好的。
但他确实没提前想,就是嘴比脑子快。
苏婉看了他大概两息。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干活时候的样子,五官干净,眉眼专注。
但她没接话。
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像是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就是收到了这个信息。
赵辰安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了。
他走了大概十几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故意的,是脑子里在想刚才那个画面。
她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踩到松石板晃了一下,扶着车辕站稳,然后抬头看见他。
那一下愣神。
赵辰安在心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骂了自己一句,加快脚步走了。
身后传来苏婉招呼随从搬东西的声音,还有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吱嘎响。
赵辰安没回头。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回头,十有八九又会看见她忙活的样子。
然后又会在脑子里多存一个画面,跟之前那些一起,越攒越多。
回到御书房的时候,赵鼎已经把今天的折子分好了,三堆,轻重缓急码得整整齐齐。
赵辰安在主位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
看了三行,一个字没进脑子。
他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赵鼎坐在侧案后面,头也没抬,但嘴角动了一下。
“父皇,苏姑娘安顿好了?”
“嗯。”
赵鼎继续整理文书,没再问。
赵辰安盯着桌上那摞折子,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落在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上。
明天苏婉去药园,他要不要也去?
去的话,连着两天出现在药园门口,太刻意了。不去的话……
赵辰安深吸一口气,把折子重新翻开。
批折子。别想了。
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
他低头一看,写的是“灵壤”。
跟折子的内容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辰安把那两个字涂掉,重新蘸墨。
药园那边隐隐传来搬箱子的动静,还有苏婉跟随从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那个不急不慢的语调他太熟了。
赵辰安把笔攥紧了一点,逼着自己看折子上的字。
这回终于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