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街上就挤满了人。
不是赶集的,是看热闹的。
昨儿个县衙就贴了告示,今日午时,斩白莲教首。
消息传出去,十里八乡的人天没亮就起来,往临山县涌了过来。
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包袱的小贩,还有成群结队的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辰时刚过,押解的队伍从县衙出发。
最前头是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开道。
后面跟着一辆囚车。
那囚车是临时赶制的,木头还泛着新茬。
车里跪着白莲教主。
他被五花大绑,身上那件明黄锦袍皱巴巴裹着枯瘦的身体。
他跪在囚车里,膝盖被短铁链固定在车板上,动弹不得。
头低垂着,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脸。
最显眼的,是他脖子上那片黑色龙鳞。
巴掌大小,深深嵌在后颈,鳞片上暗红色的纹路还在微微闪烁。
囚车缓慢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长街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
屋顶上、墙头上、树杈上、路边的高坡上,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
连那棵老歪脖子树上都骑着几个半大孩子,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人群里议论纷纷。
一个年轻后生踮着脚,伸长脖子,嘴里嘟囔,“这谁啊?犯了什么事儿?”
旁边一个老汉瞥他一眼。
“不知道?白莲教教主!昨儿个县衙贴告示了,你没看?”
年轻后生挠挠头,“俺不识字……”
老汉叹了口气,指着囚车里那人:
“那就是白莲教的头头,朝廷追杀了多少年没抓着,结果栽在咱们临山了!”
“白莲教教主?!!!我滴乖乖!!!”
年轻后生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小声嘀咕,“我滴娘啊,听说白莲教在江南闹得那么凶,他们教主怎么被咱们临山抓了?”
一个粗壮的汉子接话,“谁知道呢,干他娘的,他的白莲教害死多少人?”
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旁边人脸上。
旁边另一个青年接话,“我二舅家儿子,前年就是被白莲教蛊惑去的。说什么入了教能分粮,死了能回真空家乡。结果呢?人被官府砍了,尸首都没收回来。”
一个中年妇人也了挤过来,眼眶通红,“我隔壁村那陈家,一家五口,全让白莲教祸害了。那陈家的闺女才十四,被他们生生烧死了!烧的时候还在喊娘救她,喊得整村都听见了!”
人群里立马一阵骚动。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凌迟!凌迟才解恨!”
“让他下十八层地狱!”
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朝囚车吐唾沫。
“呸!活该!”
第二个跟上。
第三个,第四个。
一旁跟随押送的青羽跨出两步远离囚车。
唾沫星子像雨点一样落在白莲教主身上。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
午时三刻,刑场。
刑场设在城内广场上。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立着斩桩。
前方搭着一座监斩棚。
棚里坐着张怀远,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朱砂、毛笔、斩令牌。
他穿着那身正三品的官袍,端坐于案后,面色肃然。
棚外两侧,站满了县兵。
一个个腰杆挺直,手握刀柄,目光如炬。
广场四周,黑压压围满了人。
比游街时还多,一眼望不到头。
囚车停在斩台前。
两个衙役上前,解开铁链,把白莲教主拖下来。
他被架着拖上高台,按跪在斩桩前。
一个书吏上前,展开一卷文书,高声唱道,“验明正身!”
另一个衙役上前,一把揪住白莲教主的头发,把他的脸仰起来。
那张脸露了出来。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但五官轮廓清晰,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个俊朗人物。
人群里一阵骚动。
书吏高声念道,“犯人元季风,年三百五十七,江南道抚州人氏。白莲教第七代教主,在位三百零六年”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景和二年年至二十四年间,煽动流民造反,杀官兵百姓无数。”
“景和二十四年,于江南道靖州府,勾结邪魔,献祭百姓八万一千三十六人,打开真空乡封印,引邪魔残魂入体。”
念到这里,人群里炸开了锅。
“八万???!”
“他杀了八万人???!!!”
“畜生!”
“杀了他!”
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张怀远抬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书吏继续念:
“其罪一:谋反叛逆,祸乱天下。”
“其罪二:屠戮百姓,血祭邪魔。”
“其罪三:刺杀朝廷命官,袭扰地方。”
“其罪四:蛊惑人心,聚众造反。”
“以上诸罪,证据确凿,按大乾律,斩首示众。”
书吏念完,退后一步。
张怀远提起朱笔,在斩令牌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跪在斩桩前的那道身影。
“元季风,你还有什么话说?”
白莲教主元季风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张怀远,看着那些围观的百姓,看着远处那座炊烟袅袅的城池。
然后他笑了,“说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输了就是输了。”
张怀远冷哼一声,把斩令牌往地上一扔。
“斩!”
令牌落地的瞬间,刽子手举起大刀。
刀光一闪。
血光冲天。
那颗低垂的头颅,滚落在地。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张怀远看着那颗滚落的头颅。
三百五十七年。
从教主到阶下囚,从算无遗策到一无所有。
仅仅几日。
他想起自己,想起临山,想起那个少年。
他缓缓站起身。
“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