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临山县衙,西偏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写“垦荒营司务处”六个字。
屋里堆满了文书。
案上、架上、地上,到处都是。
但仔细看,每一摞都分门别类,压着纸条,写着日期编号。
乱中有序。
沈书坐在靠窗的那张案后,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张单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他身后是一排木架,架上分门别类码着各种册子,垦荒营的、女营的、县兵的、港口工役的。
每一摞上都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日期和编号。
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沈书没抬头。
“什么事?”
来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书等了一息,没听见回答,这才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五十来岁,穿一身深青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垂手而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那中年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书,眉头微微皱了皱。
沈书看着他那身锦袍,又看了看他腰间那块玉佩。
“找谁?”
中年人迈步跨进门槛,在屋中央站定。
他没有坐。
椅子就在他旁边,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在下是江南陆家的管家,姓周。”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
“奉家主之命,前来拜会张观察使。”
沈书皱了皱眉,“你拜会张观察使,来此作甚?”
周管家开口,“在下递了拜帖,但门房说张大人公务繁忙,目前整个县衙只有此处有主事者。”
沈书“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那张单子。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管家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沈书没理他。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理他。
周管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在江南多年,别说一个县衙的小书办,就是县丞、主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让个座。
陆家虽然在六鼎世家面前排不上号,在江南道也是数得着的豪族。
他一个管家出门,代表的也是陆家的脸面。
可现在,他被晾在这间破屋子里。
沈书写完了那张单子,拿起来吹了吹墨,放在右手边那一摞的最上面。
周管家见沈书无动于衷,只得再次开口,“这位小哥,在下是江南陆家的管家。陆家,是江南道盐铁转运使陆延章陆大人的陆家。”
沈书继续低头抄录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久仰。”
头也没抬,手也没停。
周管家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在陆家二十年,从跑腿小厮做到管家,见过的官员不知凡几。
哪个不是一听“陆家”二字就换副面孔?
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书办,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他正要开口,沈书伸手把那摞刚写完的单子拿起来,递给门口路过的一个杂役。
“这批物料单子,送去垦荒营,让赵队正签收。”
杂役应了一声,接过单子跑了。
周管家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临行前夫人的交代,“低调些,别惹事。”
“这位小哥,敢问如何称呼?”
“免贵,姓沈。”
周管家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沈小哥在县衙担任何职?”
沈书抬起头看着周管家,“垦荒营司务主事。”
周管家愣了一下。
司务主事?
这是什么官?
他对大乾六部九卿的官职倒背如流,可从没听过“司务主事”这个名头。
沈书看出了他的疑惑。
“临山自己设的。”
他放下笔,“垦荒营一万两千多人,吃喝拉撒住行,物料调配,账目核对,都归我管。”
周管家沉默了。
管一万两千多人的吃喝拉撒住行?
这活儿,放在哪儿都是肥差中的肥差。
这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绝对不是一般人。
周管家脸上的倨傲,收了三分。
他拱了拱手,“原来是沈主事,失敬。”
沈书摆摆手。
“说吧,什么事。”
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在下奉家主之命,来临山打听一位故人。”
沈书挑了挑眉。
“谁?”
周管家看着他的眼睛,“我陆家三房嫡女,陆明钰。”
沈书的手指顿住,他的目光在周管家脸上打转。
陆明钰他不知道是谁,但阿钰他知道。
整个临山,谁不知道阿钰姑娘是北平公的人?
沈书收回目光,拿起桌上另一份单子,扫了一眼。
“打听她做什么?”
周管家笑了笑,那笑容得体,看不出什么破绽。
“陆家三房嫡女,多年前因故流落在外,家主近日得知她还活着,特命在下前来探望,若她愿意,可接回江南团聚。”
沈书点点头。
他把那份单子放下,拿起另一份。
“人不在临山。”
周管家愣了一下。
“那她在……”
沈书抬起头,看着他。
“平卢王家。”
周管家的笑容僵了僵。
沈书继续道,“她和北平公一起回王家祭祖,你想见人,得去登州。”
他顿了顿,“但我不建议你去。”
周管家眉头一皱。
“为何?”
“别说你一个管家,就算你家主亲自来,都未必进得去大门。”
周管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沉默稍许后,他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沈书没理他。
等脚步声远去,他才皱眉沉思。
江南陆家?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拿起另一份单子。
刚看了两眼,门口又有脚步声响起。
“又有什么事?”
来人是前院跑腿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
“沈主事,熊先生来了。”
沈书放下单子,伸手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吧。”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书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门外脚步声响起,很沉。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熊大正从门外挤进来,两米多高的身躯,平时走路都是昂首挺胸,今天却把自己缩成一大团。
它一步一步挪进来,那双小眼睛四处乱瞄。
看见屋里只有沈书,它明显松了口气。
沈书看着它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有点想笑。
“熊先生。”
熊大小心翼翼挪到他案前,它低着头,看着沈书,那张熊脸上努力挤出憨厚的笑。
它不怕打架,但它怕眼前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的笔一动,它的蜂蜜就没了。
“沈主事,俺来了。”
沈书打开抽屉,拿出一本账册,找到“妖兽供奉”那一页。
“熊先生,您今天早上的五斤蜂蜜,领了吧?”
熊大小声说,“领了。”
沈书抬起头,看着它。
“那您现在来,是?”
熊大结结巴巴,“那个……吃完了。”
“五斤吃完了?”
熊大点点头。
“嗯。”
“什么时候吃完的?”
熊大想了想。
“大概……巳时?”
沈书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
现在不到午时。
五斤蜂蜜,不到两个时辰。
他合上账册,“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