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往回走。
周武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不时扫过路两边的林子。
身后三百骑呈两列纵队,马蹄声整齐,尘土扬起老高。
队伍中间,十几匹马拉着几辆平板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妖兽的尸体,有的用油布盖着,有的直接露在外头,皮毛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各色光泽。
青羽走在周武身边。
不过现在的它不是鸟,是一个青年男子。
一头黑发用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俊,一身深青色的长袍,骑在青骢马上,姿态悠闲,与周武并辔而行。
周武侧头看它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
青羽察觉到了。
它转过头,看着周武,忽然开口:“你很警惕我。”
周武大方地点头,“是。”
青羽挑眉。
周武继续说,“从我有认知开始,妖兽在我心里就是需要防范的对象。不管它长得凶不凶,不管它吃不吃人,只要是妖兽,就不能信。”
他顿了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青羽听完,没有生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
“你们人族,依旧如此。”
周武眉头微皱。
青羽收回目光,望向远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当初,我们族群和人族部落关系也很好。”
周武愣了愣。
青羽继续说,“我小时候,经常跟着长辈去人族部落换东西。他们拿出盐和布,我们拿出自产的药材和皮毛。有来有往,和和气气。”
“我记得有个小姑娘,总喜欢给我带糖吃,她管我叫‘青羽哥哥’,我管她叫‘小丫’。”
周武听着,没有插话。
青羽的目光变得有些空。
“后来呢?”
周武问。
青羽沉默了一息。
“后来,那个老家伙来了。”
“他是人族唯一的洞天真仙,我们部落和他无冤无仇,可他就是来了。他站在半空,一挥手,我们们部落最强的几个长辈就死了。”
“我也出手去挡,但没挡住。”
青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周武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妖兽不可信”,可眼前这个“妖兽”,此刻说起往事,眼里有些东西在闪。
“那个小姑娘呢?”周武忽然问。
青羽摇摇头。
“不知道。我被关起来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它目光看向远处,“这几天,我很仔细的了解过这个世道,人族当道,还建立了王朝,很厉害。”
周武点头。
“那是,大乾立国近千年,虽然现在……”
他没往下说。
青羽替他接了,“虽然现在内乱不断,天灾人祸齐发,对吧?”
周武一愣。
青羽扭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这几天听人说了很多。白莲教、黄天道起义,流民遍地,朝廷和世家明争暗斗,外族虎视眈眈。你们人族确实厉害,能把天下占这么大,能把王朝维持近千年。可厉害归厉害,你们自己也没消停过。”
周武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青羽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前方。
“我挺恨你们人族的,特别是那个老家伙,我被锁链一拴就是不知多少年。让我怎能不恨?”
“但恨有什么用?”
“我现在的命魂里还种着主上的印记,他一个念头,我就死了。”
青羽咧着嘴笑,“我很惜命,也识时务。”
“主上我打不过,那就老老实实干活,老老实实听话。他让我干啥我干啥,干好了,说不定哪天心情好,就把我放了。”
周武看着身边这个青年模样的妖兽,看着它那脸,心里有些复杂。
眼前这位恨是真的。
想活也是真的。
他叹了口气。
“青羽兄弟,你放心。侯爷那人,虽然看着冷,但心很好。你好好干,他不会亏待你的。”
青羽转头看他。
“你叫他侯爷,我叫我主上。你对我叫兄弟,他对我叫青羽。”
它笑了一下,“你这称呼,挺乱的。”
周武也笑了。
“那往后我就叫你青羽兄弟,你叫我周武?”
青羽想了想。
“行。比‘前辈’听着年轻。”
周武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都听好了!往后青羽兄弟就是咱自己人!见了面该行礼行礼,该打招呼打招呼!”
身后三百骑齐齐应了一声。
青羽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跟着长辈去人族部落换东西的日子。
它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前方。
前方,临山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
登州城,南门。
今日的南门与往日截然不同。
城门洞大开,但内外不见一个百姓进出。
原本该在此处排队候检的商队行人,此刻全被疏导至其他三门。
南门前空荡荡的,只有一队队甲士肃立,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内主街,每隔三步便有一人,笔直如枪。
城门楼上,那面绣着“王”字的大旗迎风猎猎。
旗杆下,一排号手肃立,铜号擦得锃亮,在日光下泛着光。
王镇岳站在城门正中央,灰发灰须,一身玄色大氅,身形魁梧如山,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望向南方官道的尽头。
他身后三步,站着苏清芷。
一身藕荷色袄裙,外罩银鼠皮披风,她的手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目光一直望着那条官道。
她身后,是王瑾瑶和王瑾瑜。
王瑾瑶今日也换了衣裳,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偶尔眯一下眼。
王瑾瑜仰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大姐今天真好看。”
“就你话多!”
王瑾瑜却习惯了,嘿嘿一笑,她一身簇新的红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髻,系着红绳,踮起脚往远处望。
再往后,是王家各房的话事人、族老、以及那些有头有脸的旁支代表。
他们按辈分排列,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街内,人人身着礼服,肃然而立。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人群,那是登州的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