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凝灵居那天晚上,林天发了一场高烧。
烧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傍晚还好好的,坐在院子里喝阿福煮的粥,喝着喝着,手里的碗就掉了,人也往后一仰,直接昏了过去。
阿福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跑去找人。
凌云来了,赵轩来了,张昊来了,王玥也来了。
药老被连夜请来,把了脉,看了舌苔,又探了灵气,最后说了一句话:“没事,是累的。”
“累的?”赵轩不信,“练气四层、锻骨境巅峰的人,还能累倒?”
药老捋着胡子,摇摇头:“不是那种累。是心里累。北境那一战,死了七千人,他一个人扛着。你们扛的是战场上的事,他扛的是战场下的事。”
众人沉默了。
药老开了几副药,嘱咐阿福按时煎服,然后走了。
林天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一直在做梦。
梦里全是北境。雪地,尸体,鲜血。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个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脸,想喊他们的名字,却一个都喊不出来。
第三天夜里,他突然睁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白。他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
身上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
他靠在床头,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轻轻推开了。
阿福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林师兄,您醒了……”
林天看着他,忽然问:“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舌头发麻,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福接过空碗,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天说:“有话就说。”
阿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林师兄,您……您没事吧?”
林天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担忧。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吹过。
“没事。”他说,“就是累了。”
阿福点点头,擦了擦眼睛,端着碗出去了。
林天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他忽然想起暗。
想起暗最后站在那块黑色岩石上的背影。
那个背影,也是这样,孤独地对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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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云他们来看他。
一进门,赵轩就嚷嚷:“林师弟,你可吓死我们了!说晕就晕,跟演话本似的!”
凌云踢了他一脚,然后看着林天,问:“真没事?”
林天摇摇头:“没事。”
张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首席,外面都在传,说你把魔主劝退了。真的假的?”
林天愣了一下。
劝退?
他想起暗最后那个笑容。
“算是吧。”他说。
张昊眼睛都亮了:“我操,真的啊?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天想了想,说:“不是我做到的。是他自己退的。”
张昊没听明白,还想再问,被王玥拉住了。王玥冲他摇摇头,张昊挠挠头,不问了。
几人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然后告辞离去。
林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阿福端来一碗粥,他接过来,慢慢喝完。
喝完粥,他走进修炼室,关上门。
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黑石静静地悬浮在那儿,三块碎片已经完全融合,散发着深邃的光芒。
那光芒比以前更内敛,却更厚重,像是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他试着催动它。
黑石轻轻震颤,一股温润的力量从里面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那些积攒的疲惫、那些隐藏的暗伤,全都被一点一点抚平。
他睁开眼睛。
半年。
暗说,只能压半年。
半年后,不管他在不在,魔兵都会再出来。
半年时间,要找到剩下的四块碎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照在树上,照在远处的山上。
有弟子从山下走过,笑声传上来,听着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修炼室。
“阿福。”他喊。
阿福跑过来:“林师兄?”
“我要出去一趟。”他说,“可能很久。”
阿福愣住了。
“去……去哪儿?”
林天说:“去找几样东西。”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小声说:“那……那我等您回来。”
林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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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林天出发了。
走的时候,只有凌云他们来送。
凌青云没来,但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活着回来。
林天把信收好,冲凌云他们挥挥手,然后翻身上马,往山下走去。
走出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云宗的山门在晨光里,一层层的建筑错落有致,最高处的凌霄殿在云里,看不见。
山门两边,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台阶、那些他住过的破屋、那些他修炼过的演武场,都在那儿。
他看着那些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策马下山。
身后,凌云他们站在那儿,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阿福站在人群后面,拼命挥手。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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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走后的第七天,魔渊深处。
暗坐在王座上,闭着眼睛。
血池已经干了,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堆满了骸骨。那些骸骨有人族的,有魔族的,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魔主,他们都在问,为什么要退兵。”
暗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比七天前更红了。
“你怎么说?”他问。
影说:“我说,是您的命令。”
暗点点头。
影犹豫了一下,问:“魔主,您……您还好吗?”
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还好。”他说,“至少现在还清醒。”
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人,真的能救您吗?”
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山洞顶,看着那片永恒的黑暗。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
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暗挥挥手:“下去吧。”
影躬身行礼,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了。
暗一个人坐在王座上,看着那个方向。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黑色的皮肤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动,像是活的。
他看着那些纹路,喃喃道:“老元,你等的人,去找剩下的碎片了。可我不知道,是他先找到,还是我先撑不住。”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回荡。
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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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不知道暗那边发生的事。
他只知道,自己得往前走。
第一块碎片的下落,他在元的记忆里找到了线索——在极西之地,十万大山深处,有一座上古遗迹,那里可能藏着第四块碎片。
十万大山,离青云宗很远。
骑马要走一个月。
他没有骑马。
他催动黑石,化作一道流光,往西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脚下掠过。他飞过山川,飞过河流,飞过一座座城池,飞过一片片森林。
第七天傍晚,他看见了十万大山。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山脉,山峰高耸入云,山谷深不见底。山间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巨大的影子在雾里晃动。
林天落在一座山峰上,看着那片山脉。
丹田里,黑石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股震颤,和之前在禁地里遇见碎片时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片云雾里。
身后,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前面,是未知的黑暗。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