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打”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下平静的湖面。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三十万魔兵！咱们人族所有宗门加起来才多少人？”
“就算把练气一层的弟子都算上，也不到十万！”
“还有归真境的魔主！归真境！这怎么打？”
“打不了，根本打不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急得满脸通红，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像是在找退路。
林天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悲凉。
冰原宗三千条人命，才过去一个月。
那三千人里，也有他们的弟子。
可他们现在想的，是怎么打，还是怎么逃？
“够了。”
凌青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压住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三十万魔兵，确实多。归真境魔主，确实强。可你们想过没有——魔渊离最近的宗门，只有三天路程。三天后，那些魔兵就站在你们山门口了。你们往哪儿逃？”
殿内安静下来。
凌青云继续说：“人族疆域就这么大，北边是魔渊，东边是无尽海，西边是十万大山，南边是荒漠。逃？往哪儿逃？”
没有人回答。
凌青云坐回主位，声音放缓了些：“我不是要逼你们送死。我是要你们想清楚——这一战，不是哪一家的事，是人族所有人的事。谁也别想躲。”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清风道长开口了。
“凌宗主说得对。”他站起身，蜀山剑派的剑气在周身萦绕，“我蜀山剑派，愿出三千弟子，誓与魔族死战！”
药老捋了捋胡须，也站起身：“丹器宗愿出一千弟子，外加所有丹药、法器，助各位道友一臂之力。”
熊霸一拍桌子，吼道：“万兽门的人，没一个孬种！两千弟子，五十头三阶魔兽，都给你们！”
玄慈大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天音寺愿出两千僧众，为诸位道友疗伤护法。”
一个接一个的宗门站出来，报出自己愿意出的人数和物资。
林天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人，忽然有些恍惚。
刚才还在吵，还在怕，还在想逃。
可真正到了这一步，一个都没退。
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东西吧，平时看着怂，真到要命的时候，反倒能硬起来。”
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和村里的猎户商量怎么对付山上下来的野猪。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懂了。
凌青云看向他。
“林天，青云宗能出多少人？”
林天站起身。
他想了想，说：“青云宗弟子一共五千，老弱病残不算，能战的，四千。”
凌青云点点头。
林天继续说：“但这四千人，不能全压上去。”
众人看向他。
林天走到那副地图前，指着上面的红点。
“你们看，这些红点，围着整个人族疆域。如果我们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其他地方怎么办？魔兵从别的地方冲进来，我们来得及调兵吗？”
清风道长皱眉：“你的意思是？”
林天说：“分兵。每个边境都要有人守。但不能平均分，要分出主次。”
他指着北边的冰原宗遗址：“这里是主战场。三十万魔兵的主力，肯定从这里来。其他方向，最多是佯攻，用来牵制我们的兵力。”
他顿了顿，说：“我的建议是，北境放两万人，东西南三境各放五千，剩下的人作为预备队，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
药老点点头：“有道理。可两万人，怎么挡三十万？”
林天说：“挡不住。”
众人愣住了。
林天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三十万对两万，谁也挡不住。所以我们要的，不是挡住，是拖住。”
“拖住？”
“对。”林天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险要之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把兵力放在这些地方，依托地形，步步为营，一层一层地消耗他们。”
他顿了顿，说：“三十万魔兵，每天要吃要喝要补给。魔渊离得远，补给跟不上。拖得越久，他们越弱。拖到冬天，雪一封山，他们就只能退。”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清风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林少宗主年纪轻轻，谋略却如此老辣。老夫佩服。”
药老也点点头：“这个法子，可行。”
熊霸挠挠头：“听起来挺有道理，就是太憋屈了。老子想直接干他娘的！”
玄慈大师笑道：“熊施主，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众人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凌青云站起身，沉声道：“那就这么定了。各宗回去准备，十日后，在青云宗集结，共赴北境！”
“是！”
众人齐声应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散会后，林天走出凌霄殿。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外面黑漆漆的。台阶两边的灯笼亮着，照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灯笼，忽然想起暗。
三十万魔兵，归真境。
他挡得住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凌云。
“林师弟。”凌云走到他身边，“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心的？”
林天转头看他。
凌云说：“分兵拒守，拖延时间，听起来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去了，有多少能活着回来？”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那你……”
“可不去，就全死了。”林天打断他，“去了，至少能活下来一些。”
凌云看着他，眼中有些复杂。
“你变了。”他说。
林天一愣。
凌云说：“以前的你，只想活下去，只想变强，只想不被欺负。现在的你，想的都是别人。”
林天没说话。
凌云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天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变了？
也许吧。
他想起暗，想起那个等了三千年的孤独的人。
暗说，趁你还守得住，赶紧去找剩下的碎片。
可林天知道，有些东西，比碎片更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可他知道，天会亮的。
总会亮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十天后。
青云宗山门外，人山人海。
两万名人族修士，穿着各色服饰，拿着各式兵器，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
有蜀山剑派的白衣剑修，有丹器宗的褐衣丹师，有万兽门的粗犷武者，有天音寺的光头和尚，还有各宗各派的弟子，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他们身后，是无数百姓。
老人、女人、孩子，都来了。
有人哭着，有人喊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拼命挥手。
“活着回来！”
“一定要活着回来！”
“杀光那些魔族畜生！”
喊声震天，响彻云霄。
林天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
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拉着一个年轻弟子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那弟子红着眼眶，拼命点头。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站在人群里，眼睛却一直盯着队伍里的一个男人。那男人冲她笑了笑，挥挥手，然后转身，再没回头。
他看见一群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挤在一起，冲着队伍喊：“爹爹！爹爹！”
队伍里，有人偷偷抹眼泪。
有人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有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天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是北境。
是战场。
是三十万魔兵。
是归真境的魔主。
凌青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吗？”
林天想了想，说：“怕。”
凌青云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顿了顿，说：“可再怕，也得往前走。这就是命。”
林天看着他，忽然问：“宗主，你怕过吗？”
凌青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怕过。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吓得尿裤子。”
林天愣住了。
凌青云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怎么，以为我是天生英雄？谁不是从怂货熬出来的？”
他笑完，看着林天，认真说：“记住，怕不是毛病。怕了还往前走，才是本事。”
林天点点头。
凌青云转过身，看着那两万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北边。
“出发！”
两万人，齐步走。
脚步声震天响，像是擂动的战鼓。
身后，哭声喊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前面，北境的风已经吹过来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天走在最前面，镇岳枪握在手里，丹田里的黑石轻轻震颤。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暗，我来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魔渊深处，王座上的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猩红如血。
他看着面前跪着的魔使，缓缓开口：“他来了？”
影低着头，声音恭敬：“是。两万人，正往北境走。”
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他比我想的，来得快。”
影抬起头，看着他：“魔主，真的要打吗？”
暗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打，那些魔使会反。打，他就会死。”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说，我该怎么办？”
影没有回答。
暗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
“传令下去。”他说，“大军开拔，迎战。”
影躬身行礼，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山洞里。
暗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老元，”他喃喃道，“你等的人，来了。可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没有人回答。
只有血池里的血，在黑暗中，缓缓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