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天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新的，换过没多久，还能闻到淡淡的木香。这间屋子也是新的，他搬进来才一个多月。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断断续续的，听着有些远。
林天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没点灯，摸着黑穿上那身粗布劲装——不是首席弟子的锦袍，是他穿了三年、磨得发白的那件。袖口又磨破了，他用牙咬着线头，一点一点缝上。
缝完最后一针，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天站起来，把镇岳枪拿在手里，又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丹药、符箓、灵石，还有那块从山谷里带出来的记忆碎片，都在。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阿福已经起来了，蹲在灶台前烧火，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林师兄，我煮了粥，您喝点再走。”
林天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阿福端来一碗热粥，又拿来两个馒头。粥是灵米熬的，浓稠适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馒头是白面做的，刚蒸好，热气腾腾。
林天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粥，一口一口啃馒头。
阿福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林师兄，您……您路上小心。”
林天抬头看他。
阿福眼眶有点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等您回来。”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喝完粥，吃完馒头，林天站起身。
阿福递过来一个包袱：“这是干粮，我昨天晚上烙的饼，您带着路上吃。”
林天接过包袱，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凝灵居还是那个凝灵居，青砖灰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阿福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林天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山门口，凌云他们已经到了。
四个人站在晨风里，背着包袱，拿着兵器，见他来了，都露出笑容。
赵轩咧嘴笑道：“就等你了！”
凌云点点头：“走吧。”
五人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气息。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走到半山腰，林天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山上。
青云宗的山门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一层层的建筑错落有致，最高处的凌霄殿在云里，看不见。
山门两边，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台阶、那些他住过的破屋、那些他修炼过的演武场，都在那儿。
他看着那些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北境很远。
从青云宗到冰原宗，少说要走十天。先骑马，再步行，穿过三道山脉、两条大河，才能到那个人族最北端的宗门。
五人骑着青云宗的灵马，一路向北。
第一天还好，路上还能看见村庄，看见农田，看见赶路的人。第二天就不一样了，村庄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荒，路上的人也看不见了。
第三天，开始下雪。
起初是小雪，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后来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漫天飞舞，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
五人裹紧斗篷，继续赶路。
凌云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忽然抬起手，示意大家停下。
“怎么了？”赵轩问。
凌云指着前面：“你们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蜷缩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不知道死了多久。
林天翻身下马，走过去。
他蹲下身，把那人翻过来。
是个老人，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发紫，身体已经僵硬了。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又摸了摸他的身上，发现腰间有一个牌子，上面刻着三个字：冰原宗。
冰原宗的弟子。
林天把牌子收起来，站起身。
凌云走过来，看着那具尸体，眉头紧皱：“冰原宗的人怎么会死在这儿？这儿离冰原宗还有三天路程。”
林天没说话。
他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看四周的雪地。
雪还在下，很快就把尸体埋了半边。
“走吧。”他说，“把他埋了。”
五人动手，在路边挖了一个坑，把那老人埋进去。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在雪地里孤零零的。
林天站在坟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老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在这儿。但他知道，这老人也是来北境抗魔的，也是人族的一员。
“前辈，”他低声说，“您放心，我们会替您去看看，冰原宗到底怎么了。”
说完，他转身翻身上马。
五人继续往前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四天，雪停了。
可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四周全是白色，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荒野。要不是有地图和指南法器，早就迷路了。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叫望北镇，是北境最大的镇子，也是去冰原宗的最后一站。过了这个镇子，再往北走一天，就是冰原宗的地界。
林天他们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镇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窗户里也没有灯光。
赵轩低声说：“不对劲。”
凌云点点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林天催马往前走，走到镇子中央的时候，忽然勒住缰绳。
前面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街中央，穿着破烂的衣裳，浑身是血。他低着头，看不见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林天翻身下马，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来岁，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惊恐。他看见林天，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死了……都死了……魔……魔……”
林天扶住他：“谁死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年轻人哆嗦着，指着镇子北边：“冰原宗……冰原宗没了……”
五个人脸色都变了。
凌云一把抓住他：“你说什么？冰原宗没了？”
那年轻人被他一抓，浑身一激灵，嘴里的话却越来越乱：“魔阵……血池……他们都死了……我跑……我跑出来了……”
说着，他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林天把他扶到路边，靠着一棵树坐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太虚弱了。
“他说的冰原宗没了，是什么意思？”赵轩问。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林天站起身，看着镇子北边的方向。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着他们。
不好的东西。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六天一早，五人继续往北走。
那个年轻人被他们留在镇子里，托给一户人家照顾。走之前，他又醒了一次，死死抓着林天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别去……会死的……”
林天没听他的。
他们还是去了。
越往北走，天越冷。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刺骨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缝里钻。
五人裹紧斗篷，催动灵气御寒，可那股寒意还是挡不住。
第七天中午，他们看见了冰原宗。
冰原宗建在一座雪山上，整座山都是白色的，山上的建筑也是白色的，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建筑。
可他们能看见别的东西。
山脚下，躺着无数尸体。
有人族的，有魔族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鲜血染红了雪，黑红黑红的，看着触目惊心。
山上，有黑气在涌动。
那些黑气从山腰的一个地方冒出来，源源不断地往上涌，把山顶笼罩在一片黑暗里。
五人站在山脚下，看着那片黑气，谁也没说话。
良久，林天开口：“走，上去看看。”
他迈步往前走。
身后四人，跟着他。
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黑气里。
走进那个冰原宗已经“没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