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独堂。
李玄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京城里有没有叫慎独堂的地方?没有。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但这个名字的格式像是一座私人宅邸的堂号。京城大户人家的正厅或书房,常常取一个堂号挂在门楣上,用来表明家风志趣。
慎独,出自礼记。君子慎其独也。
用慎独做堂号的人,要么是正经的读书人,要么是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正经的读书人。
"张怀远。"
门外响起脚步声,张怀远端着药碗走进来。
"王爷,又该喝药了。"
"先放着。"李玄把令牌递过去。"你在灯下看看背面。"
张怀远接过令牌,举到铜灯旁边转了几个角度,眯着眼看了半天。
"慎独堂?"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张怀远想了一会儿,慢慢放下令牌。
"老臣不确定,但前朝的时候,京城有一座私邸叫慎独堂。"
"谁的?"
"前朝暗探司的司丞,也就是暗探司的二把手。"
"司丞姓什么?"
"姓方。方存之。"张怀远把令牌放回桌上。"此人跟暗探司司长许某是同乡,两个人一起建起了前朝的暗探系统。许某管外线,方存之管内务和密码。"
"城破之后两个人一起失踪,太祖搜捕三年都没找到。"
"慎独堂在哪?"
"以前在城西的甘泉坊,门面不大,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张怀远顿了一下。"但改朝换代之后那片地方翻修过好几次,老臣不确定慎独堂的原址现在变成了什么。"
李玄拿起令牌收进袖中。
"你怎么知道前朝暗探司的这些事?"
问得很直接。张怀远脸上没有闪躲的表情。
"老臣的祖父是前朝敬亲王,敬亲王府跟暗探司有过几次公务往来。老臣小时候听乳娘提过方存之这个名字,说他是宫里最神秘的人,手里掌握着全天下的秘密。"
"乳娘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方存之这个人,一辈子只信两件事,一是密码,二是他的堂号。"
"慎独。"
"他说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自欺,才配掌握别人的秘密。"
李玄站起身。
"甘泉坊,现在归哪个衙门管?"
"工部营缮司。那片地方前年划给了营缮司做料场,堆木料和砖石用的。"
"料场底下有没有可能保留着旧宅的地基?"
张怀远眼睛闪了一下。
"完全有可能。营缮司建料场的时候为了省钱省工,通常只拆地上建筑,不动地下根基。旧宅如果有地窖或暗室,很可能被填土盖住了。"
"但没有被销毁。"
李玄拿起那碗药,一口喝了。
"给我准备一身工部的衣服。"
"王爷要去料场?"
"今晚就去。"
"今晚?"张怀远有些犹豫。"您的经脉还没完全恢复,昨天引导血菩提的反噬还留着余伤。到了地下要是遇到什么情况,您内力运转会比平时慢两成。"
"两成够了。"
"但万一——"
"没有万一。"李玄把碗搁在桌上,走向门口。"让赵铁柱和李敢都留在王府看着红提,谁也别跟。"
"王爷一个人去?"
"人多了反而碍事。"
张怀远站在书房里,看着李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沾着一圈没喝干净的药渣。
张怀远叹了口气,端起碗走了出去。
——
亥时。城西甘泉坊。
这片地方白天是工部营缮司的料场,堆着成垛的松木和整齐码放的青砖。夜里没人看守,只有料场边上一个老更夫提着灯笼走来走去,灯笼里的蜡烛快烧尽了,光线昏黄,照不出三步远。
李玄翻过料场的矮墙,落地无声。
一身灰扑扑的工部短褐,头上包了块布巾,在月色下看上去就是一个赶夜工的匠人。
料场不大,前后大约两亩地。李玄站在木料堆之间,闭上眼,用内力向下探。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下面是碎石层,碎石层再下面是旧砖。旧砖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意堆砌的,有规律,有结构。
是房基。
李玄沿着旧砖的走向在料场里慢慢移动,脚步无声。走到料场东北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脚下的触感变了。
其他地方踩上去是硬的,这里踩上去有一点弹性,像是下面空着。
李玄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敲了几下。
笃,笃,嗡。
前两下是实心的闷响,第三下带了一点回音。
下面确实是空的。
他拨开地面上的浮土和碎石,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砖。砖面上刻着两个字。
慎独。
字迹很旧了,笔画里积满了土垢,但刻痕很深,三十年的风雨没能抹掉。
李玄沿着这块砖的边缘往四周清理,清出一圈嵌在地面里的砖框。砖框围成了一个大约两尺见方的口子。
他把砖框里的砖一块一块抠起来。
砖下面是一层木板。木板已经发黑了,但没有腐烂,上过桐油。
掀开木板。
一股潮湿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陈年的霉味和一丝铜锈的腥气。
下面是一个竖井。
竖井不深,大约一丈半。井壁上嵌着铁钉做的脚蹬。
李玄翻身入井,踩着脚蹬一步步往下。到了井底,是一条窄道。窄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壁是青砖砌的,顶上架着木梁。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了。
火光照出窄道前方大约三丈远的距离。
窄道尽头是一扇门。木门,很旧了,门板上的漆已经全部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上没有锁。
李玄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动。
不是锁着,是从里面顶住了。
他加了一分内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面是一张倒扣的旧桌子,桌腿朝上抵着门板。
他把桌子挪开,走了进去。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大约三丈见方。四面墙壁全是青砖,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积了一层薄灰,但灰上面有脚印。
很新的脚印。不超过三天。
李玄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形状和大小。
小号的绣鞋印。
是女人的脚。
李玄站起身环顾四周。地下室里几乎是空的,只有墙角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箱盖半开着。
他走过去把箱盖掀起来。
箱子里面垫了一层旧布,旧布上放着几样东西。
一叠泛黄的信笺,一枚跟他袖子里那枚一模一样的莲花令牌,一把极小的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