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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省城消息

    转眼进了九月,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到了。

    陆家湾有个老习俗:这天夜里得祭月、吃月饼。

    可在1977年,月饼还是个稀罕物。

    多数人家,能煮上一锅白米饭,就算把节过了。

    陆怀民家煮了一锅南瓜粥,蒸了几个掺了白面的窝头。

    母亲周桂兰还破例炒了一盘鸡蛋,金黄金黄的,盛在粗瓷盘里,相当地诱人。

    吃饭前,父亲陆建国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放上一碗清水,三个窝头,算是简单的祭月仪式。

    月光真好,清清亮亮地铺了满院。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一家四口围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饭。

    “怀民,”父亲忽然开口,“仓库那边,怎么样了?”

    陆怀民一愣:“挺好的。昨晚有十几个人,修好了两台旧风车。”

    “嗯。”父亲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儿子碗里,“注意身体。”

    “爹,您不反对了?”

    陆建国慢慢喝了口粥,看着天上的月亮,半晌才说:

    “我从来没反对你读书。我只是……怕你摔跟头。”

    他看着儿子:“但现在看来,你走的路,虽然弯,但稳。”

    饭后,一家四口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很舒坦。

    “爹,”晓梅轻声说,“您说,要是哥真考上了,去大城市读书,会是什么样?”

    陆建国闻言沉默了很久。

    “我十六岁那年,跟你爷爷去过一次县城。”他忽然说,“头一回看见电灯,亮得晃眼;头一回看见汽车,跑得飞快……我当时就想,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没见过的景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像蒙了一层薄雾:“你爷爷那时候跟我说:‘建国啊,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你们这代人,得走出去,替我们看看。’”

    月光下,父亲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所以你们去吧。”陆建国站起身,拍拍裤子,“能走多远走多远。家里的事,有我。”

    他进屋了,留下剩下几人坐在月光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陆怀民想起前世的中秋节。他在城里的家中,吃着精致的月饼,看着电视里的晚会,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陆怀民抬起头。

    月亮很圆,很亮。

    ……

    九月底的夜晚,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仓库里的聚会,已经成了陆家湾半公开的秘密。

    煤油灯从一盏增加到三盏,围坐的人也从最初那几个,慢慢扩散到二十来个年轻人。

    年纪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已近三十;有插队的知青,有本村的毕业生,甚至还有两个已经成了家、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的父亲。

    起初,明面上还只是修农具、看图纸,渐渐地,仓库一角垒起了两摞书,都是皱巴巴、缺页少封的,但每本都被摩挲得发亮。

    陆怀民成了这个“夜校”里自然而然的核心,但他很少站在前面讲。

    更多时候,他穿梭在人群里,蹲在这个人旁边讲一道力学题,趴在那个人的草纸上看几何证明,或者捏着炭笔在旧木板上画示意图。

    “怀民,这个浮力公式,为啥要乘g?”一个叫春生的年轻人问。他十九岁,是队里的记分员,初中只读了一年。

    “因为g是重力加速度。”陆怀民用麻绳系着块石头,悬空晃了晃:

    “你看,石头在水里是不是觉得轻了些?那是水把它往上托的力。这个力的大小,跟石头的体积、水的密度有关,也跟地球拽着它的那股劲儿——就是重力,密不可分。”

    春生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就像挑水!桶在水里提着轻,出了水就重!”

    “对,就是这个理。”陆怀民笑了。

    另一个角落,李文斌正在给几个知青讲政治。

    他父亲是历史老师,比村里这些青年还是懂得多得多,在这方面,甚至陆怀民都不如他。

    “《实践论》的核心是什么?是‘实事求是’。”李文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是说,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不能空想。就像咱们现在复习——咱们的实际是什么?是时间紧,底子薄,但咱们想改变命运。那怎么办?就得实事求是,抓重点,抓能拿分的……”

    赵援朝在旁边补充:“对!我听说城里有人总结出‘三突出’复习法:突出基础题,突出常考题,突出自己会的题。不会的,先放放。”

    这些从各种渠道打探来的消息,在仓库里汇集、过滤、消化,变成每个人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陆怀民偶尔会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二十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着白天下地晒出的红印,有的眼窝深陷,但眼睛都是亮的。

    翻书声、低语声、炭笔划过草纸的沙沙声,混着仓库外隐约的虫鸣,像一首奇特的夜曲。

    这景象让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张老照片——1977年,某个山村知青点,一群年轻人挤在土炕上挑灯夜读。

    照片是黑白的,但那些眼睛里的光,隔着几十年依然灼人。

    “怀民。”陆建国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怀民走过去。父亲递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

    “你妈烙的饼,给大家垫垫肚子。”

    布包里是十几个玉米面掺野菜的饼子,还温着。陆怀民掰开一个,分给最近的人。

    饼子很快传了一圈,每个人掰一小块,细细地嚼。

    “谢谢陆叔!”有人小声说。

    陆建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但陆怀民知道,父亲每个晚上都会“路过”仓库两三次。

    有时候送点吃的,有时候只是远远站着看一会儿。

    这是这个沉默的庄稼人,用他的方式在守护。

    ……

    十月初的一天,陈卫东终于又来了。

    公路修通了,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

    一进村,就直奔仓库。

    “陈老师!”所有人都站起来。

    陈卫东的脸晒黑了些,眼镜片后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极好。

    他顾不上寒暄,把帆布包往旧木箱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资料。

    有油印的复习提纲,纸张粗糙,墨迹浓淡不均;有手抄的笔记,字迹各异;还有几本崭新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封面的红色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

    “这……这是……”李文斌拿起一本自学丛书,手微微发颤。

    “新华书店刚到的,我排了三个钟头队。”陈卫东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一套五本,我买回三套。咱们轮着看。”

    他又拿起一份油印提纲:

    “这是地区重点中学老师整理的考点预测,我托了好几个人才弄到。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全有。”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资料,像看着稀世珍宝。

    “还有这个。”陈卫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我之前去省城,今年恢复高考的事儿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你们好好复习,省里有人估测,若真恢复高考,今年咱们省预计报考人数可能在……二十万以上。”

    “二十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但录取名额,乐观估计,不到一万。”陈卫东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二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能考上。”

    空气凝固了。

    陆怀民心里清楚,陈卫东的数据基本准确。

    1977年高考,全国570万人报考,录取27.3万,录取率不到5%。有些省份的竞争,激烈到百里挑一。

    “怕了?”陈卫东轻声问。

    没人应声。但有些人的目光开始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也怕。”陈卫东忽然说,“我父亲当年是大学教授,教出来的学生成百上千。但我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怕我帮不了你们更多。”

    他拿起一份油印提纲,纸张很薄,能透出背面的字。

    “这些资料,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每一页背后,都欠着人情。”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必须弄来。因为我知道,对你们中的有些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可能就一辈子在田里了。”

    “陈老师……”陆怀民想说点什么。

    陈卫东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我父亲去世前,还在写公式,写定理,写他未完成的论文。他说,只要这些字被一个人看见,这知识就没断。”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泪光:

    “现在,我把这些字,这些纸,交给你们。不是要给你们压力,是要告诉你们——你们不是一个人在考。你们背后,是无数像你们一样渴望知识的人,是无数把知识看得比命还重的前辈。”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所以,别怕竞争。二十个人里取一个又怎样?你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你们还有书看,还有这么一群人,能彼此搀扶着,一起拼命。”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春生第一个站起来,这个平时腼腆的年轻人,声音不大但清晰:

    “陈老师,我不怕。我初中都没读完,本来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有机会,哪怕考不上,我也要把这些书看完。”

    “对!”赵援朝拍桌子,“背井离乡插队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考试?”

    “我爹我娘……还在老家等着我信儿……”李文斌摘下眼镜,用力抹了把眼睛,“我不能……不能让他们白等。”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二十几个身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站成一片,像秋夜里倔强生长的林子。

    陈卫东看着他们,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

    那天晚上,仓库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卫东给大家梳理了各科的复习重点,划出了“必考题”和“可能题”。

    陆怀民则把那些油印资料按科目分类,制定了轮流传阅的时间表——每套资料在每个人手里只能停留两天,必须按时往下传。

    “大家记住,”陆怀民说,“这些资料是流动的。你看完了,要尽快给下一个人。咱们是一个整体,有一个人落下,就是整个集体落下。”

    没有人有异议。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刻,共享成了最本能的生存智慧。

    凌晨两点,陈卫东要骑车回县城。陆怀民送他到村口。

    月光很淡,星星却格外密。土路两边的稻田里,晚稻正在抽穗,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稻香。

    “怀民,”陈卫东推着车,忽然停下脚步,“有件事,我得让你心里有个数。”

    “您说。”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劣质烟草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开,有些呛人。

    “我去省里时,听说……关于恢复高考的文件,这几周应该就要下来了。”他吸了一口烟,声音压得很低:

    “有风声说,可能会对‘婚否’和‘年龄’设些限制,另外……或许还有别的条条框框。”

    陆怀民心里微微一紧。

    具体细节他已记不清,但既然最终有五百七十万人报名,想来门槛不会太高。

    因此,他从未真正担心过自己会报不上名。

    可此刻听陈卫东这么一说,一丝隐隐的不安还是浮了上来。

    “具体会怎么样?”

    “还不确定。”陈卫东摇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咱们这里,二十七八岁、成了家还想考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如果真卡得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仓库里那些已经成家的年轻人,可能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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