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归看着她。
良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抬手一点。
悬浮在半空的完整阵图再度展开。
“当年我用活钥之法，将神魂压入阵眼，强行替阵眼续命。”
姜无归的声音很轻。
可这句话一落下，地宫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姜无归看向姜昭昭。
“如今......”
几乎是同一瞬间。
沈云柔挡在姜昭昭身前。
“不行。”
“我不管办法是什么。”
“只要和昭昭有关，就不行。”
姜萧也上前一步。
“老祖，我们敬您。”
“但昭昭不做阵材。”
“姜家不拿自家孩子去填窟窿。”
姜无涯握紧拳头，声音发沉。
“姜家祖宗醒来，是为了护后人。”
“不是为了让后人填阵。”
宋韵龙头拐杖重重一点。
咚。
石地裂开一道细缝。
“谁敢打她主意，老身先翻脸。”
姜昭昭站在他们身后，眼眶忽然有点热。
【又来了。】
【每次都这样。】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冷酷无情搞事业啊。】
姜沉锋也拄刀开口。
“说清楚。”
“若你要这孩子入阵，我也不同意。”
姜百川点头。
“奶娃娃刚把我们叫醒，转头就拿她填阵？”
“传出去老夫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就算要填，也轮不到她。”
姜雪照冷声道：“她神魂旧伤未愈，承不起。”
姜照夜只说了两个字。
“不许。”
所有人都站在姜昭昭前面。
地宫里，紫金阵光明灭不定。
那一刻，姜昭昭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座快要崩塌的世界前。
她身前，是一整座姜家。
姜无归低低咳了一声。
他并未生气。
看着挡在姜昭昭身前的众人，他眼底反而缓了一些。
“姜家后人，还像样。”
沈云柔脸色仍冷。
“那你看她做什么？”
无归缓缓道：“因为她是紫极金骨之主。”
沈云柔眼底寒意未散。
姜萧眉头也没有松开。
“她不用成为活钥。”
“但她能唤醒真正的活钥。”
姜昭昭一怔。
“真正的活钥？”
姜无归抬手，指向半空阵图最中央。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可随着他指尖落下，一道极淡的紫金纹路缓缓浮现。
姜昭昭体内的紫极金骨，轻轻震了一下。
那纹路，她见过。
在天道秘匣残影里。
在姜无双断骨补阵的那一瞬。
姜无归声音沙哑。
“当年无双救回我后，她把自己的剩下的紫极金骨，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补了破碎阵纹。”
“另一部分，封在阵心深处。”
“而能找到它的人。”
“只有你。”
姜无归的话音落下，地宫内落针可闻。
“她把自己分成了两半？”
姜萧喉咙发干。
“是。”
姜无归垂下眼。
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浮出痛色。
“剥骨补阵，留骨镇心。”
“她一边堵住天衍的缺口，一边替后来的姜家，留了一条不用再拿命去填的路。”
他抬头，看向姜家众人。
“无双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后人再走她的老路。”
“她不是要你们去牺牲。”
“她是想让姜家的孩子，在她倒下之后，还能有活下去的底气。”
沈云柔挡在女儿身前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她盯着半空中那道紫金阵纹，眼底的防备一点点散去。
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
她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不在乎什么天道大义。
她只是个母亲。
她的昭昭，不用去当一块冰冷的石头。
姜萧紧绷的背脊也松了。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双手还在发颤。
转过身，朝那面挂满先辈画像的祖墙，双膝砸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姜家后辈姜萧，谢初祖。”
姜无涯站在原地，苍老的身躯隐隐佝偻了几分。
他看着第五口黑棺，又看向祖墙正中央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
渡劫境的大能，硬是在这一刻红了眼眶。
“初祖她……”
姜无涯喉咙发涩，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隔着这么漫长的岁月，隔着几乎断绝的传承。
在最惨烈的杀局里，连自己的退路都没留，却偏偏替姜家的子孙，算好了一条活路。
她填了命，所以后辈不用再填。
她把自己留在最黑的阵心里。
只为了有一天，姜家的孩子走到绝境时，能伸手摸到一点光。
姜昭昭脑子也嗡了一下。
她看向姜无归。
“老祖，您的意思是，无双老祖早就算到了今天？”
姜无归摇了摇头。
“她算不准将来的事。”
“没人能算准每一步。”
“山河会变，人心会变，天道也会被磨损。”
“可她知道，紫极金骨，总有一天会重新燃起来。”
姜昭昭呼吸一滞。
她见过太多算计。
她习惯把人心、利益、风险、收益，全都拆成一条条可推演的线。
可这位初祖。
她不是为了自己活，也不是为了自己的输赢。
“她怎么敢……”姜萧声音发哑。
“她凭什么笃定后人一定能觉醒紫极金骨？”
姜无归看了他一眼。
“她没赌。”
“她是信，信血脉，信姜家不会断。”
“信姜家的孩子，总有一日，会从死人堆里把火重新捡起来。”
姜沉锋手中的刀滑落。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我自以为够拼了，跟老祖比，差远了。”
姜雪照指尖的冰蓝丹火猛地蹿高三尺。
“给小辈留最稳的退路，这才是真祖宗！”
姜百川一巴掌拍碎了身边的石墩子，破口大骂。
“叶家那群烂货！”
“初祖拿命拼下来的家底，全叫这帮畜生霍霍了！”
“老夫越想越气！”
“等老夫恢复了，非得冲上去把他们头骨拧下来当尿壶！”
姜照夜没有说话。
他的影子从四面八方聚拢，最终停在姜昭昭脚下，化成一道黑色屏障。
姜昭昭觉得血液滚烫。
【千年。】
【她把希望种下去，自己却看不到发芽。】
【只为了留一线希望，不让自家小孩受委屈。】
【这等胸襟手段，什么上界大能，给她提鞋都不配！】
姜昭昭从沈云柔怀里退出来。
“无归老祖，怎么进阵心？”
姜无归抬起手，苍白的手指凌空勾勒出一道古老印诀。
半空中的护界大阵图快速收缩。
最后，化成一道一人高的虚空门户。
门框由紫极法则交织而成，门内裂开一道幽黑缝隙。
“紫极指路。”
“放开紫极金骨，循着血脉牵引，神魂入阵心。”
“进去吧。”
“她在等你。”
沈云柔没有再拦。
姜家人全都站直了脊背，看着她。
姜昭昭盘腿坐下，撤去本源封锁。
紫金光芒顺着体表漫开。
她的神魂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跨入那道紫金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