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去，村外田埂的那些草上还结着白霜。
张磊和许建军几乎是同一时辰醒的。
俩人都知道今天是联合检查组来村的日子。
他们熬到鸡叫第二遍就再也躺不住，穿上衣服啃了半个凉红薯，便分头忙活开了。
张磊紧了紧有些漏风的衣领，往村口走去。
昨夜临睡前，他把迎检的那些项目在脑子里过了三四遍。
大队账册是张小英和易秀娥双人核对过的。
工厂批复、出货凭证按类装了牛皮纸档案袋，大棚产量的相关数字早烂熟于心。
可真到临门一脚，他还是忍不住反复琢磨。
会不会哪个犄角旮旯没顾到？
会不会领导问起偏门问题答不上来？
他甩了甩头，把这点忐忑压下去。
自己是大队支书，要是先慌了神，底下人就更没底了。
许建军则揣着个磨毛了皮的小本子，挨家挨户地巡。
路过赵老三家，见院门口柴禾垛歪了半边，他放下本子就上手码齐。
瞧见周小龙跟周小虎蹲在门口抹鼻涕，他也会主动给两人把鼻涕擦掉。
许建军知道，村容村貌是给检查组的头一眼印象。
就跟人串门先看院子干净不干净一个理。
队部三间办公室昨天就让他扫得一尘不染，暖瓶也灌上了滚开的水。
那罐庐山云雾还是张磊上次去县里捎回来的。
平时他舍不得喝，今天正好拿出来待客。
辣酱厂那边，他也用队部的手摇电话再跟蓝豹叮嘱了一遍。
生产线该怎么转就怎么转，别见了领导就停工起哄，反倒显得假。
等许建军把全村转完一圈，村口已经聚齐了临时锣鼓队。
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扛锄头挑担子是好手，敲锣打鼓却都是半吊子。
也就能一起敲锣打鼓凑个热闹劲儿。
陈大壮攥着一对鼓槌，站在牛皮大鼓跟前搓手，手心全是汗。
昨天打扫完村里卫生，他自告奋勇要打大鼓。
一个劲的说自己力气大，敲得响。
可真站到这儿了，心跳得比鼓点还乱。
他偷偷瞄了眼雾蒙蒙的乡道，连个人影都没有，嗓子眼却有些干了。
见张磊背着手安静看向县城方向，他蹑手蹑脚凑过去，压着嗓子小声说：“磊哥，现在时间还早，县里领导估摸着都还没上班呢。”
“要不咱们先敲两遍练练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我这好长时间没碰鼓槌了，手生得厉害，真怕一会儿敲错了点子，给咱村丢人。”
张磊回头瞅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骂道：“大壮，你个臭小子！”
“昨天组建锣鼓队的时候我就说你别凑热闹，你非拍胸脯说没问题，现在知道怕了？”
“我这不是想给村里出份力嘛！” 陈大壮憨笑着，用鼓槌蹭了蹭头顶。
他眼角飞快瞥了下旁边的李洪波，立马找补道：“再说了，也不是我一个生手啊，洪波不也挤进来了嘛！”
李洪波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铜镲，听见这话立马直起腰。
他把两片铜镲 “嚓” 地轻碰一声，不满的说道：“大壮，你可别拉我垫背。”
“我有自知之明，特意选了好上手的铜镲，就算错个半拍，混在声响里也听不出来。”
“你选的可是大鼓！那是锣鼓队的魂儿，定调子的！”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调侃道：“你这要是敲砸了，领导刚进村就听见锣鼓点乱成一锅粥，对咱村第一印象就得打折扣。”
“到时候耽误了摘帽，全村人都得找你算账。”
陈大壮本来就心里发虚，被他这么一吓唬，脸都白了半截。
他赶紧扭头看向张磊，哀求道：“磊哥，要不你换个人打鼓吧！”
“洪波这话说得我心里瘆得慌！”
“这要是真因为我坏了大事，我哪还有脸见乡亲们啊！”
张磊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粗壮的胳膊：“大壮，洪波跟你开玩笑呢，哪有这么严重。”
他扫了眼锣鼓队众人，个个脸上都绷着劲儿，却没人打退堂鼓。
都是土生土长的下窑村人，谁不盼着摘掉这顶压了几十年的穷帽子？
“其他人都有安排，锣鼓队的人就不动了。”
“你要是手生，咱们就趁着检查组还没到，多练几遍。”
“就练《急急风》，节奏紧凑、热闹，迎接领导最是合适。”
说完张磊开始组织锣鼓队进行排练。
咚！
随着这声沉实的鼓点落下。
铜锣、铜镲齐齐跟上。
铿锵热烈的声响瞬间冲破晨雾，顺着田野往远处飘去。
陈大壮咬着牙，胳膊抡得浑圆，额角渗出汗都顾不上擦。
他生怕错一个鼓点，每一下都卯足了劲。
几下敲下来，胳膊都有点发酸。
旁边李洪波也收了玩笑心思，手腕翻飞，铜镲脆响稳稳卡在鼓点里，半点不含糊。
练了三四遍，村里方向匆匆走来一个人影，正是许建军。
他走得急，棉袄领口敞着，额头上冒着细汗，手里还攥着那个磨毛的小本子。
张磊抬手往下一压，锣鼓声戛然而止。
他迎上去两步，问道：“许队长，村里都安排妥当了？”
许建军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把刚才他在村里忙活的那些事都做了汇报。
说完，他目光越过张磊，望向雾气渐散的乡道尽头，眼里满是期待，“现在是万事俱备，就等县里的联合检查组过来了！”
张磊见状，回身冲锣鼓队喊道：“大伙歇口气，再练几遍，等会儿检查组的来了都给我精神点！”
锣鼓声歇了又起，起了又歇，一遍比一遍熟练，一遍比一遍有气势。
眼看着日头爬过树梢，晨雾散得干干净净，草叶上的白霜化成了水珠。
张磊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针指向八点。
“差不多了。”
“大伙都分列道路两边站好，等看见车了再敲，都把腰杆挺直了！”
锣鼓队众人立马拎着家伙事站到乡道两侧，个个挺胸抬头。
一行人就这么静静站着。
等了足足半个钟头，远处才传来一阵隐约的发动机轰鸣声。
很快！
三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沿着平整的乡道稳稳驶了过来。
联合检查组的人来了！
张磊下意识挺直脊背，抬手快速理了理棉袄领口，侧头冲许建军递了个眼色。
许建军点点头，手心下意识攥紧。
陈大壮把鼓槌高高举过头顶，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旁边的铜锣手、镲手也都蓄势待发，目光齐齐投向渐渐驶近的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