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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3章 足三里 血月同影

    第一卷第23章足三里血月同影

    石门哐当一声砸死在身后,锁死了所有退路。

    刺骨的阴冷还没钻进骨头缝,就被一股滚烫的腥风瞬间卷走。赢玄靴底刚踩实青石板,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猩红的月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铺满了整条沾着暗褐色血泥的土路。

    风卷着纸钱灰,扑了满脸。混着活尸特有的腥腐气,还有艾草燃烧后的焦糊味,一丝不差地钻进鼻腔里。

    赢玄站在原地,指尖的玄铁针泛着淡红光,指腹无意识捻了捻针尾,没立刻抬起来。

    眼前的一切,真实得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是王家村。

    三个月前,他踩着活尸的嘶吼闯了一整夜的王家村。连半分细节都没差。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半边枝桠被雷劈得焦黑,剩下半截挂着半根泛黄的草绳。是他当年拴黑炭用的,活扣是他惯打的结,连绳尾磨毛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柳树下的石磨盘,圈着半圈暗绿色的药渍,是那晚碾驱蛊粉蹭上的,磨盘缝里还卡着点没扫干净的艾草碎,风一吹,滚到了他靴边。

    路的尽头,祠堂的飞檐在血月下拉出长长的黑影,紧闭的朱红大门里,传来村民们绝望的哭嚎,混着活尸撞门的闷响、喉咙里嗬嗬的嘶吼,和他记忆里那个夜晚,连半分起伏都没差。

    阿芷后背的汗毛瞬间炸了,握着短刃的手指节崩得发白,连呼吸都忘了放,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死死贴在赢玄身侧。她在这村子里守了三天三夜,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哪条巷子有口井,可越是熟,骨头缝里的寒气就越重——太像了,像到让人脊梁骨发毛。

    连风刮过柳树枝的哗啦声,都和那晚一模一样。

    “这……这是王家村?”阿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明明在黑水潭底的密室里,怎么会……”

    黑炭更不对劲。

    往常遇着阴邪,早炸毛咆哮着冲上去了,这次却整个身子伏在泥地里,爪子来回刨着土,喉咙里滚着呜呜的声,一双兽瞳死死钉着祠堂方向,耳朵一会竖得像雷达,一会又蔫蔫地耷拉下去,整只兽都写满了纠结。

    它天生对阴邪敏感,十里外的蛊虫都能闻着味。可眼前这村子,风里的味,地上的气,甚至祠堂里活尸的心跳,都和它记着的一模一样,半分阴邪的违和感都没有。

    就像他们真的一脚踩回了三个月前,那个被活尸围困的、绝望的深夜。

    赢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波澜。

    还是老规矩,望闻问切,先辨真假。

    视线扫过全村,每一间屋子的门窗,每一道院墙的豁口,甚至墙角堆着的柴火垛,都和记忆里严丝合缝。他抬眼扫过村西头的土屋,窗户纸破了个洞,是他当年为了救里面被困的母子,用银针戳破的,连洞的大小、边缘毛糙的形状,都半分不差。

    鼻子里的味道也对。腥腐混着焦香,还有村民身上的汗味、血腥味,甚至水井里蛊虫粘液特有的腥甜,都和那晚一模一样。没有幻境里常有的、若有若无的浊气,干净得就像真的站在当年的凶案现场。

    耳朵里的声音更不用提。柳叶的哗啦声,活尸撞门的闷响,女人的哭声、孩子的抽泣,甚至远处巷子里活尸拖重物的摩擦声,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只有一处不对。

    掌心的幽渊印安安静静的,没半分发烫,连一丝异动都没有。反倒是膝盖下三寸的足三里穴,传来一阵沉得要命的滞涩感,像坠了块烧红的铅,顺着足阳明胃经往脾胃里钻,浑身的气血都跟着发沉,连指尖的针都重了几分。

    他太清楚这个穴位了。师父教过,足三里是胃经合穴,后天之本,气血生化的源头。

    赢玄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点发紧的寒意。合谷那关,鬼手拿师父戳他的软肋,赌的是他的犹豫。可这一关,鬼手是直接要刨他的根。

    刨他先祖传了七代的“不涉朝堂、不主动入局”的铁则,刨他刻在骨子里的“三不治”底线,刨他从山野郎中一步步趟进浑水里,心底那点藏得最深的动摇。

    “你终于来了,玄儿。”

    温和的声音从祠堂门口飘过来,像温水裹着风,钻进耳朵里。和他自己说话的声音,分毫不差。

    赢玄抬眼,指尖的玄铁针瞬间绷紧。

    祠堂的台阶上,站着个白袍人。

    那人背对着猩红的血月,身形、高矮,甚至连站着时微微含肩的小习惯,都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等他缓缓转过身,赢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的脸。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甚至左眼角下那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淡痣,都分毫不差。连指尖的薄茧,都是常年握银针、碾药草磨出来的,位置、厚度,和他自己的指尖一模一样。

    他身上穿的素白锦袍,料子是去年冬天他给师父做里衣剩下的那匹,边角的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和他给师父补的棉袍袖口,丑得如出一辙。

    太像了。

    比合谷幻境里的师父,还要像。像到连黑炭都懵了,它抬起头,看看身边的赢玄,又看看台阶上的白袍人,喉咙里的呜咽更重了,爪子刨得更深,却始终没敢吼出声。

    白袍人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连笑起来时,嘴角微微偏左的小习惯,都和赢玄自己一模一样。

    他往前迈了两步,停在赢玄面前几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心疼,还有一丝藏得很浅的责备,像极了师父平时看他的眼神。

    “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白袍人开口,声音和赢玄分毫不差,“气血亏空,经脉暗伤,幽渊印的反噬一天比一天重,你就非要趟这趟浑水?”

    赢玄没动,指尖的针依旧泛着淡光,声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你是谁?”

    “我是谁?”白袍人笑了,抬手,对着他摊开了掌心。

    淡红色的九曲纹路,在他掌心清晰地浮现出来。纹路的走向、深浅,甚至每一个转折的弧度,都和赢玄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就在他掌心纹路亮起的瞬间,赢玄掌心的幽渊印,第一次在幻境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发烫!

    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瞬间窜遍十二正经,和白袍人掌心的印记产生了极强的共鸣,连他浑身的气血,都跟着疯狂翻涌起来。

    “我就是你啊,玄儿。”白袍人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悲悯,“是那个本该守在赢氏医馆里,安安稳稳种药、行医,一辈子不沾朝堂、不趟浑水的你。”

    “你胡说!”阿芷后背的弓瞬间拉满,短刃往前抬了半分,刃尖死死对着白袍人,厉声喝道,“他就是他!你不过是鬼手捏出来的幻境!”

    “幻境?”白袍人的目光扫过她,眼神里的悲悯更重了,像极了合谷幻境里那个“扁鹊”看她的眼神,“丫头,你爹苏鸿,当年也不信邪。他以为自己能凭一己之力,掀翻老世族的阴谋,能守住自己的道,可最后呢?”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阿芷的心里:“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跟着他,一次次闯险地,一次次趟浑水,你以为你是在陪他守道?你是在陪他送死,陪他重走你爹的老路。”

    阿芷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

    她攥着短刃的手不停发颤,连呼吸都乱了。爹的手记,爹的满门血仇,还有这一路跟着赢玄闯过来的无数次生死一线,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撞得她心口发疼。

    “你闭嘴!”阿芷的声音都在抖,却依旧死死挺着脊背,“我爹是为了揭穿阴谋而死,他死得其所!我们做的事,没有错!”

    “没有错?”白袍人笑了,转头看向赢玄,目光落在他紧握着银针的手上,“玄儿,你自己说,你做的这些事,真的没有错吗?”

    他抬手,指向祠堂里传来的哭嚎声,语气一点点沉下来,每一个字,都戳在赢玄心底最深处的那道坎上。

    “当年王家村的案子,村民们堵在医馆门口,用苍生疾苦道德绑架你,用全村人的性命逼你出手。你明明可以守着你的三不治,转身就走。你明明知道,这是老世族给你设的局,是引你入局的钩子,可你还是来了。”

    “为什么?”

    白袍人的声音,像温水一样,一点点往赢玄心里渗,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是因为他们跪下求你了?是因为你见不得无辜的人死?还是因为,你早就已经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破了先祖传了七代的铁则?”

    赢玄站在原地,没说话。

    足三里的滞涩感,越来越重。像那块烧红的铅彻底沉进了脾胃里,坠得他腿肚子都在打颤,足阳明胃经的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连带着十二正经的气血,都开始乱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先祖的牌位。

    就在赢氏医馆后院的祠堂里,师父每年清明,都会带着他祭拜。牌位上刻着先祖的遗训,一笔一划,都是血写的:赢氏后人,弃政从医,不涉朝堂,不主动入局,守一方医馆,安度余生。

    这是先祖当年,因为宗室权斗,全族几乎被屠戮殆尽,避祸终南山时,用命定下的规矩。传了七代,从来没人破过。

    直到他。

    落霞村的灭门案,王家村的活尸案,蓝田军营的蚀骨蛊案,还有现在这黑水潭底的九宫密室……他一次次踏出医馆,一次次踏入险地,一次次被卷进老世族的阴谋、朝堂的权斗、幽渊门的万古秘辛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着契约,守着三不治三必治的铁则,就没有破规矩。

    可白袍人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心底最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犹豫里。

    从他第一次为了落霞村的枉死者,踏出医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破了先祖“不主动入局”的铁则。

    从他第一次被“苍生疾苦”四个字牵动心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踩在了自己“不被道德绑架医者本心”的规矩边缘。

    这十二个年头里,无数个被幽渊印反噬疼得睡不着的深夜,他也曾经想过。

    要是他听师父的话,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医馆,种药,行医,不问世事,不趟浑水,会不会就不用受这些苦?会不会就不用看着无辜的人死在面前,不用踩着白骨闯险地,不用整夜整夜被心口的执念熬得睡不着?

    会不会,就不会让师父担心,不会让阿芷跟着他出生入死,不会让黑炭一次次跟着他闯阴邪之地?

    足三里的滞涩感,瞬间暴涨!

    像有无数根针,顺着足阳明经,狠狠扎进了他的五脏六腑里。浑身的气血瞬间逆流,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晃动。

    祠堂的哭嚎声更大了,活尸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耳边开始响起无数的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有先祖的怒斥:“赢氏不肖子孙!违背祖训,擅入局中,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有村民的哭嚎:“赢郎中,救救我们!你要是不救我们,我们全村人都要死了!”

    有老世族的嘲讽:“一个山野小郎中,也敢螳臂当车,真以为自己能救天下人?”

    有鬼手的阴笑:“赢玄,你破了自己的规矩,你守不住自己的本心,你输了!”

    无数的声音在脑子里疯狂冲撞,足三里的滞涩感已经重到了极致,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了。

    “赢玄!别听他放屁!”阿芷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心一下子揪紧了,猛地扑到他身边,伸手死死扶住他的胳膊,对着他大喊,“这是幻境!是鬼手的鬼话!你的规矩没有错!你的道没有错!”

    黑炭也终于憋不住了,对着白袍人发出一声震得人耳朵疼的咆哮,爪子把泥地刨出个深坑,死死挡在赢玄前面,连尾巴都炸成了毛刷子。

    可它的咆哮,根本盖不住赢玄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声音。

    白袍人看着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更软了,带着恳求,像极了合谷幻境里,那个“扁鹊”劝他回头时的语气。

    “玄儿,回头吧。”白袍人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把手里的银针放下,跟我回医馆,守着你的药圃,种你的草药,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那些巫蛊阴谋,那些朝堂权斗,那些苍生疾苦,都跟你没关系。天下的苍生,有朝堂去管,有秦军去救,你只是个山野郎中,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你守好你自己的规矩,守好先祖的遗训,不好吗?”

    他再次伸出手,想去碰赢玄的额头,像平时赢玄生病时,师父试他体温的动作一样。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赢玄额头的瞬间,赢玄突然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白袍人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赢玄缓缓抬起头。

    眼底的迷茫、动摇,所有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冰一样的平静,还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都要亮的光。

    他看着白袍人,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耳边所有的嘈杂声。

    “我赢玄的规矩,我自己定。”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整个幻境里。

    “道是我自己选的,路是我自己走的。”

    “我的根,从来不是什么赢氏牌位,不是先祖刻在木头上的遗训。”

    “是我手里的针,是我定下的契约,是我要救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膝盖下足三里穴的滞涩感,像被一把锋利的银针,瞬间刺穿!

    沉重的铅块轰然碎裂,一股滚烫的、顺畅的气血,从足三里穴瞬间爆发,顺着足阳明胃经一路往上,冲过脾胃,冲过十二正经,冲遍全身的每一处经脉!

    之前翻涌逆流的气血,瞬间归位,顺畅得像被温水洗过一样。连带着之前幽渊印反噬留下的经脉暗伤,都在这一刻,被这股气血抚平了大半。

    赢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身的气息都变了。

    之前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银针,锋利,却收敛。可现在的他,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剑,道心坚定,锋芒毕露,连眼底的光,都带着淬过火的狠劲。

    他看着眼前僵在原地的白袍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鬼手,你真的以为,我会被你这几句鬼话,搅乱心神?”

    白袍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阴狠,连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和合谷幻境里,那个“扁鹊”被识破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可能不动摇?!”白袍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渐渐变成了鬼手那砂纸磨过似的嗓音,“我明明把你心底最深处的犹豫都挖出来了!你明明就后悔过!你怎么可能破得了我的幻境?!”

    “后悔?”赢玄笑了,指尖一勾,腰间针囊里的九枚玄铁针瞬间炸了出来,在空中排成阵形,红光暴涨,“我是有过犹豫,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眼前的白袍人,扫过整个王家村的幻境,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先祖定下不涉朝堂的规矩,是为了让赢氏一脉在权斗里活下去,是为了守住医者的本心,不被权力裹挟。”

    “可我守着契约,救该救的人,破该破的局,我没有被权力裹挟,没有被道德绑架,我守住了我的医者本心,我就没有破规矩。”

    “先祖的规矩,是活的,是守心的,不是死的,不是捆住我手脚的枷锁。”

    他的目光骤然变冷,像淬了冰:“你这种连自己的道都守不住,被逐出师门,只能靠歪门邪道、巫蛊害人的弃徒,你懂个屁的规矩。”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九枚玄铁针瞬间亮起刺眼的红光!

    和合谷幻境里那种锐得扎人的光不同,这次的红光,是沉的、暖的,像开春化雪的日头,像养着万物的大地,是足三里主后天之本的气血之力!

    赢玄以自身本源气血为引,喉间发出一声低喝,声音像洪钟一样,在整个幻境里回荡:“九针通脉,足三里固元!”

    红光暴涨!

    眼前的白袍人,在红光扫过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到刺耳的惨叫,像冰雪遇上烈火,瞬间融化,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歪脖子的老柳树,石磨盘,沾着血泥的土路,祠堂的飞檐,所有的一切,在红光里都像被打碎的镜子,轰然碎裂!

    猩红的血月瞬间消失,滚烫的腥风瞬间散去,耳边的哭嚎、嘶吼、所有的嘈杂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冰冷的、潮湿的气息,重新包裹了全身。

    赢玄低头,脚下依旧是黑水潭底密室的青石板地面,身后是紧闭的第四道石门,身前不远处,第五道石门正缓缓打开,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三阴交。

    幻境,破了。

    阿芷扶着石壁,大口喘着气,脸色还有些发白,却难掩眼里的兴奋和敬佩。她快步走到赢玄身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赢玄,我们……又破了一关!”

    黑炭也瞬间凑了上来,围着赢玄打转,尾巴摇得飞快,用脑袋不停蹭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呜咽,像在邀功,又像在确认他没事。

    赢玄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幽渊印的烫意已经彻底退了下去,足三里穴的位置,暖暖的,一股源源不断的气血,从那里生发出来,顺着足阳明经流转全身。十二正经的气血前所未有的顺畅,之前还有些滞涩的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居然在这一刻,也被彻底打通了。

    《心念自在法》,入门境后期巅峰,已经稳稳摸到了小成境的门槛。

    他现在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念一动,全身的气血就能瞬间汇聚,哪怕不用玄铁针,也能以自身气血为针,固元驱邪,破幻镇魂。

    就在这时,阿芷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两样东西,是刚才幻境破碎的时候,从空中落下来的。

    一样是青铜残片,上面刻着熟悉的九曲纹路,和幽渊印的纹路同源,末尾刻着几个古篆字:幽渊九门,第四门,足三里。

    是幽渊九门地图的第四块碎片!

    赢玄接过青铜残片,指尖刚抚上去,掌心的幽渊印就瞬间微微发烫,和残片上的纹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残片上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和他之前拿到的三块碎片,完美地衔接在了一起,幽渊九门的地图,已经拼好了近一半。

    原来如此。

    鬼手以为他设下的九宫密室,是困住赢玄的杀局,可实际上,这九间密室,根本就是为幽渊印量身打造的淬炼炉。他每闯过一关,幽渊印就被淬炼一分,他的道心就坚定一分,他离幽渊九门的真相,就更近一步。

    “还有这个。”阿芷又递过来几张泛黄的纸,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也是刚才掉下来的,是我爹手记的残页!”

    赢玄接过残页,低头看去。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苏鸿的亲笔,和阿芷天天揣在怀里的手记,分毫不差。上面写的,正是苏鸿当年查到的,老世族和鬼手勾结,以九宫密室为炼炉,以幽渊印宿主为钥匙,开启幽渊缝隙的全部阴谋。

    残页的末尾,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字:“幽渊印,镇幽之印,非大毅力、大决心、大仁心者不能掌控。鬼手欲以印开幽门,必以九关淬炼宿主,方可开启。扁鹊知之,慎之。”

    扁鹊知之。

    短短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了赢玄的心里。

    师父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早就知道九宫密室的存在,早就知道鬼手的阴谋,早就知道幽渊印的秘密?那他为什么从来没跟自己提过?他守在医馆后院,常年不出门,到底是在镇压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全本贯穿的疑云,再次沉了下去。

    阿芷看着残页上的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很快用袖子擦掉了。她把残页小心翼翼地夹进了手记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我爹当年,早就查到了这么多。”阿芷握紧了手里的短刃,指节泛白,“我们一定要救回那个孩子,一定要揭穿鬼手和老世族的阴谋,给我爹,给所有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赢玄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侧的青石板地面。

    果然。

    和前三间密室一模一样,冰冷的青石板上,又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掌印。大小、纹路、九曲的走向,和他掌心的幽渊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上面的气血气息,依旧是他自己的,新鲜得像是刚按上去的,还带着淡淡的温度。

    四次了。

    四间密室,四个一模一样的掌印。

    他可以肯定,自己从进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在这些位置,按过自己的手掌。哪怕是在幻境里,也没有。

    到底是谁?

    是在他之前,就有人闯过这九宫密室,走过一模一样的路?还是说,有另一个“他”,正和他同步,在每一间密室里,都留下了这个印记?

    那个在黑水潭底,他一闪而过看到的白袍人,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谁?

    无数的疑问在心里盘旋,可赢玄没有再多想。

    石室墙壁上的漏刻,水滴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子时,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了。

    那个被抓走的孩子,还在鬼手手里,血祭阵随时都会开启。他没有时间纠结这些,必须尽快闯完剩下的五关。

    就在这时,整个黑水潭,突然天翻地覆地晃动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像有无数的阴邪,从幽渊缝隙里疯狂涌了出来。浓郁的黑色阴气,顺着石门的缝隙,疯了似的往密室里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鼻。

    身前的第五道石门,已经彻底打开了。

    里面一片浓黑,比之前的四间密室都要黑,伸手不见五指,隐隐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婴儿细碎的啼哭声,和落霞村灭门案那晚,他在密闭的凶宅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阴交穴,足太阴、少阴、厥阴三经交会穴,主阴血,主肝肾,主执念之根。

    这第五关的幻境,要戳的,是他亲手送走的那些枉死孕妇,那些被掏了五脏的孩童,那些他没能救回来的、无辜的亡魂,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医者仁心”的执念。

    黑炭对着石门里的黑暗,再次发出一声凶狠的咆哮,往前站了半步,死死挡在赢玄身前,爪子在青石板上刨出深深的坑,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阿芷也握紧了短刃和驱蛊药粉,走到赢玄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赢玄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幽渊印,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九曲纹路。

    还有五关。

    不管后面还有什么幻境,什么诛心的局,什么挖他心底执念的陷阱,他都要闯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石门里的浓黑,没有半分犹豫,抬脚,稳稳地走了进去。

    阿芷和黑炭,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锁死了退路。

    第九间密室里。

    鬼手站在血池边,盯着水镜里赢玄走进石门的背影,没像前几次那样气得跳脚,反而咧着嘴笑了,脸上的刀疤扭得像条要吃人的毒蛇。

    他手里的骷髅法杖往血池边狠狠一磕,池里的鲜血瞬间炸了锅,池底的九曲纹路亮了快一半,猩红的光映得他瞎掉的眼窝都在冒黑气。

    “好,好得很!”鬼手的声音里,带着疯狂的快意,在密室里来回回荡,“四关了!你的幽渊印,已经被淬炼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头,看向水镜里那扇合拢的石门,眼里的疯狂更盛了。

    “我倒要看看,三阴交这一关,你怎么破!”

    “你亲手送走的那些枉死孕妇,那些被掏了五脏的孩童,那些你没能救回来的亡魂,他们的执念,会不会把你拖进幽渊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抬起枯瘦的手,嘴里念起了更加晦涩、更加阴毒的巫咒。

    整个终南山,都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幽渊缝隙里,无数的阴邪,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朝着黑水潭底疯狂汇聚。

    天空中,最后一丝星光,彻底被浓黑的阴云吞噬。

    子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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