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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第一卷第1章无脸樵夫,一两诊金

    终南山的深秋,风是裹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的。

    像淬了寒铁的刀子,刮过黑松林光秃秃的枝桠,卷着地上的腐叶和冰碴子,呜呜地嚎。那声音拐着弯儿,跟山坳里埋了无数哭丧的枉死鬼似的,一下下撞在赢氏医馆的薄木门上,撞得门轴吱呀乱响,木屑簌簌往下掉,仿佛下一秒这扇守了终南山几十年的门,就要被这阴风给撕成碎片。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豆油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豆大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阴风刮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晃在墙上,把挂着的《黄帝内经》拓片、人体穴位图,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正贴在斑驳的土墙上,窥着屋里的人。

    赢玄坐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玄铁针。

    他今年十二岁,是这终南山赢氏医馆的第七代传人。赢氏这一脉本是秦国宗室旁支,早年因宗室权斗落败,先祖带着家眷避祸终南山,弃政从医,接下了当年濒临倒闭的陈记医馆。山下的百姓叫了几十年陈记叫顺了嘴,没改过来,可这医馆的根骨,早就是赢氏传了七代的中医道统。

    师父三天前背着那个永远上着锁的百草乾坤箱,去了后山最深处的黑水河源头,走之前只拍了拍他的肩,留了一句话:“守好你的规矩,守好这间医馆。”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门外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哭嚎声、叫骂声,混着风雪声撞进来,连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抖,可他捻着玄铁针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他双手掌心,那两枚从出生起就洗不掉的淡红印记,正隐隐发烫。

    像是有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正顺着掌心的纹路往骨头里扎,又烫又麻,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烫意也越来越盛。

    这印记跟着他十二年,师父每次看都只淡淡一句“胎里带的血热,不碍事”,可只有赢玄自己清楚,这东西邪门得很。但凡有什么阴邪浊气、不干不净的东西靠近,它就会这样发烫发麻,离得越近,烫得越厉害,精准得比他三根手指搭脉还要准。

    可他不信鬼神。

    赢氏七代行医,师父更是隐世的国手,教他的从来都是“望闻问切,对症施治,气血通则百病消”。什么山精鬼怪、冤魂索命、山神降罪,在他眼里,全都是气血瘀滞、浊气入体、痰迷心窍引发的癔症和病变。

    这三年来,终南山里但凡有村民哭着喊着说“撞邪了”“被鬼缠了”,最后都是被他几针下去、几副药喝完,就痊愈了。不是他能驱鬼,是他能治好那些被“邪祟”吓出来的病,揪出那些借着“鬼神”名头害人的东西。

    直到那敲门声响起。

    咚。

    咚。

    咚。

    三下,很重,很闷。

    不像是人手拍出来的,倒像是用什么浸了水的重物在砸门,每一下都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震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缩成了一粒火星。

    伴随着敲门声,一股湿冷的、甜腻的、还带着腐臭的血腥味,顺着门缝疯了似的往里钻,瞬间就盖过了堂屋里浓郁的药香,呛得人胸口发闷,胃里直翻涌。

    油灯的火苗又是猛地一缩,差点直接灭了。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是黑炭。

    那是师父半年前从后山捡回来的黑毛小兽,虎头蛇身,师父说这是虎蛟,天生能辨阴阳、闻邪祟。平时这小东西贪吃贪睡,天不怕地不怕,偷摸啃了师父珍藏的百年山参,都敢梗着脖子跟师父瞪眼,此刻却把整个脑袋埋在爪子里,浑身的黑毛炸得像个刺球,只敢露一只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晃动的木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凶狠的低吼,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屏风后面,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

    是阿芷。

    也是半年前师父捡回来的姑娘,看着和赢玄差不多大,眉眼干净得像山涧刚化的雪,只是不会说话,是个哑女。平日里就在医馆里帮忙煎药、晒药材、打扫屋子,胆子小得很,见了山路上的蜈蚣都要躲,却偏偏心善得要命,路边冻死的鸟雀她都要挖个坑埋了,见不得人受半点苦。

    赢玄终于抬了眼。

    他把指尖的玄铁针,轻轻放回柜台里的鹿皮针囊。九枚一模一样的玄铁针整整齐齐地排着,针尖泛着极淡的冷光,是赢氏传了七代的家当,也是他吃饭的家伙。

    指尖在掌心发烫的淡红印记上按了一下——烫得更厉害了,那股阴冷的、带着腐臭的浊气,已经像水一样贴在了门板上,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往屋里渗。

    他起身,却没去拉门闩,只是站在门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冽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冷得像外面漫天的风雪,没有一丝温度,字字清晰地透过木门传了出去:“看病,先报病症。不报,不开门。”

    门外的敲门声瞬间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刮过黑松林的呜呜声,还有雪粒打在门板上的沙沙声,静得能听到门外人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了的风箱,听得人头皮发麻。

    过了几秒,一个嘶哑的、像是被砂纸反复磨烂了的喉咙,在门外响了起来。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带着极致的痛苦,还有藏不住的恐惧:“郎……郎中……救命……”

    “被……被山魈抓了……快死了……”

    话音刚落,门外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村民的喊叫声、哭嚎声、怒骂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拍着门板哐哐作响,震得整个门框都在晃。

    “赢小郎中!快开门啊!王樵夫快不行了!血都快流干了!”

    “山里的山魈出来害人了!再不开门,他就死在你门口了!”

    “你师父不在,你个小崽子摆什么架子?见死不救,你开什么医馆!”

    “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你还磨磨蹭蹭的,你师父教你的医者仁心,都喂狗了?”

    吵吵嚷嚷,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道德绑架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个性子急的汉子,已经开始用肩膀撞门了,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碎。

    屏风后的阿芷急了,快步跑了出来。

    素白的小脸吓得发白,嘴唇都在抖,却还是伸手拉了拉赢玄的袖子。红红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对着他连连作揖,又慌慌张张地指着门外,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一遍遍地求他开门救人。

    她太懂这种眼睁睁看着人去死的无助了。半年前,她全族被灭,她躲在死人堆里,也是这样伸着手,求路过的人救她的家人,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那种绝望,她不想让任何人再尝一遍。

    赢玄没动。

    他垂着眼,看着阿芷拉着他袖子的、冻得通红的手,小姑娘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他又抬眼扫了一眼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的木门,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连语速都没变,只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赢氏医馆,先付诊金,再出手治病。”

    “诊金,一两银子。”

    这话一出,门外瞬间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骂声比刚才更凶了,简直要掀了医馆的屋顶。

    “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王樵夫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他老娘卧病在床三年,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一两银子!”

    “黑心肝的小崽子!人命关天,你还张口闭口银子!你赢氏七代行医的名声,都要被你败光了!”

    “冷血的东西!再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砸门!他不救,我们自己把人抬进去!”

    阿芷也急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对着赢玄连连摇头,又慌慌张张地对着门外摆手,示意他们别骂、别冲动。

    紧接着,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着赢玄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荷包,手抖得厉害,倒出来里面的东西——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还有一支小小的、银质的梅花簪子。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了。那支簪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平时藏在贴身的地方,连拿出来看一眼都舍不得,现在却双手捧着,举到赢玄面前,眼泪掉在铜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替樵夫付这一两诊金。哪怕要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这簪子值不值七钱银子,她也想救这个人。

    赢玄弯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手里的铜钱和簪子,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回荷包里,塞回她手里。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的薄茧,温度不高,却很稳。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却没有半分苛责:“起来。医馆的规矩,不能破。”

    他的三不治铁则,第一条就是不守契约者不治。

    诊金就是契约,先定契约,再谈治病。这是他从握起银针的第一天起,师父就教给他的道理,也是他看着先祖的笔记,刻在骨子里的底线。

    赢氏先祖当年,就是因为心善,免费给秦国宗室的政敌治病,落得个通敌的罪名,全族差点被灭,只能避祸终南山。先祖临终前留下遗训:医者仁心,要有尺;医者底线,不能破。先定契约,再谈治病,不沾不该沾的因果,不揽不该揽的麻烦。

    今天他为了一个樵夫破了规矩,免了诊金,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用“人命关天”四个字逼他破规矩,用“医者仁心”四个字绑架他。今天他能为了一个人破例,明天就能为了十个人破例,到最后,他会被这些所谓的仁心,拖进无尽的因果里,落得和先祖一样的下场,连这间医馆都保不住。

    更别说,门外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山魈抓伤。

    他掌心的印记,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规矩就是规矩。”赢玄看着门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石头上,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骂声,“要么,付一两诊金,我开门治病,保证他活。要么,你们现在就带他走,另请高明。”

    “还有,”他顿了顿,指尖在掌心烫得厉害的印记上按了一下,补了一句,“他身上的伤,不是山魈抓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了炸锅的村民头上。

    门外瞬间又死一般的安静。

    连那嘶哑的、断断续续的痛呼声,都突兀地顿了一下。

    风还在刮,雪还在落,可门外连呼吸声,都像是瞬间停了。

    就在这时,那沉闷的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三下,比刚才轻了很多,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人头皮发麻。

    那嘶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还有血沫在喉咙里翻滚的咕噜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绝望:“郎中……我……我付诊金……开门……求你……开门……”

    赢玄终于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闩拉动的声响,在死寂的风雪里,格外刺耳。

    门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风卷着雪沫和浓郁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堂屋里的油灯“啪”的一声,直接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门外,樵夫手里提着的一盏羊角灯笼,还亮着一点昏黄的、摇摇欲坠的光。

    那点光,刚好打在樵夫的身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跟着来的几个村民,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雪地里,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阿芷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捂住了嘴,才没叫出声来,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了柜台上,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柜台底下的黑炭,发出了凶狠的、带着极致恐惧的低吼,爪子在地上刨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死死守在柜台前,不肯后退半步。

    眼前的樵夫,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样子。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胸口破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黑红色的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雪瞬间就化出了一个个小坑,还冒着黑泡,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连地上的青石都被蚀出了浅浅的印子。

    最吓人的,是他的脸。

    本该长着眼睛、鼻子、嘴巴的地方,是一片平整的、青黑色的皮肉,紧绷绷地绷在骨头上,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点五官的痕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医馆里,往下淌着粘稠的黑血,把他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漆黑。

    刚才那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就是从这平整的皮肉底下,硬生生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顶着他的皮肉,要从里面钻出来,听得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像个被人生生剥去了整张脸的活尸。

    几个村民吓得魂都飞了,嘴里不停念叨着“山魈索命”“鬼上身了”“山神降罪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根本不敢靠近。

    赢玄站在门槛里,没动。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踏出医馆半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掌心的印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那股阴冷的、带着蛊毒的浊气,像潮水一样往他身上扑,却在靠近他三尺之内,就被他身上常年浸出来的药气,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樵夫胸口的伤口上。

    望,闻,问,切。

    四诊合参,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哪怕在这样的场面下,他的手依旧稳,眼依旧准,心依旧定。

    望:伤口边缘极其齐整,皮肉是被极锋利的薄刃,一刀划开的,断口平滑干净,没有半点撕裂的痕迹。山魈的爪痕,必然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绝不可能这么规整。更何况,这伤口的深度,刚好避开了心脉,既放了血,又不会让人立刻毙命,手法精准得很,绝不是野兽能做出来的。

    闻:伤口流出来的黑血里,除了血腥味和腐臭味,还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曼陀罗、腐骨草的气息,还混着一丝幽冷的、黑水河潭水的腥气。这两种草药,终南山的野地里根本不长,只有栎阳城的世家府邸里,才会专门种植,用来炮制迷药和毒剂。

    问:他从一开始就说,自己是被山魈抓了,可伤口根本不是兽爪所伤,他在撒谎。他刻意隐瞒了自己受伤的真相,也隐瞒了自己去过哪里。

    切:他往前半步,依旧没有踏出医馆的门槛,只是从针囊里取出那枚通脉针,指尖捻针,针尖轻轻沾了一滴从樵夫伤口滴下来的黑血。

    针尖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针尖疯狂往上爬,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要顺着银针钻进他的手里。赢玄指尖一捻,心念一动,体内的气血瞬间涌到指尖,炽热的气血顺着针尖蔓延开,那黑血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几只细如发丝、通体发白的虫子,在门槛上扭曲了几下,就化成了一滩黑水,彻底没了踪迹。

    蚀心蛊。

    师父的《扁鹊九针秘卷》里写过,这种阴毒的蛊虫,以活人心血为食,入体之后,先顺着血脉啃食五脏六腑,再顺着经脉毁掉人的五官面容,最后让人在极致的痛苦里,心脉尽断而死。死的时候,脸会变得一片平整,像被生生剥去了五官,和眼前的樵夫,一模一样。

    根本不是什么山魈索命,不是鬼神降罪,是人为下蛊。

    赢玄抬眼,看向那片平整的、没有五官的皮肉,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说实话。”

    “你在黑水潭,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樵夫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竟然流出了两行粘稠的血泪,顺着平整的脸颊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坑。

    他身后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黑水潭?他去黑水潭干什么?那地方不是二十年前就封了吗?!”

    “老辈人都说,黑水潭里住着水鬼,进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难怪最近山里总出事!前阵子刘老二死了,李木匠失踪了,全都是去过黑水潭附近的!”

    赢玄没理会村民的慌乱,依旧死死盯着樵夫,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樵夫的心上:“我问你,在黑水潭,看到了什么。”

    “说出来,这病,我治。”

    “不说,你现在就走,我不会碰你一下。”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规矩是先付诊金再治病,可他的三必治里,还有一条:被恶者裹挟、无妄受灾者,只要交出恶者作恶的完整证据,就必治。

    现在,樵夫看到的真相,就是他要的诊金。

    樵夫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爬。他想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黑血从他平整的皮肉下,硬生生裂开一道口子,疯狂往外涌。

    蛊虫已经爬到他的喉咙了。再晚片刻,他就会彻底失声,然后心脉被啃断,死在这医馆门口。

    赢玄抬手,又取出了那枚通脉针。

    这是他九曲玄针里的第一枚针,唯一的作用,就是验证气血、蛊毒、证物真伪,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他指尖捻针,手腕一抖,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银针精准无误地扎入了樵夫颈间的天突穴,捻转、提插、补泄,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咳——!!”

    樵夫猛地弓起身子,咳出一大口黑血,里面裹着十几只白生生的蛊虫,落在门前的雪地里,滋滋地冒着白烟,瞬间就化成了黑水,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终于能说话了。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一字一句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黑水潭……有……有黑衣人……在潭边……炼蛊……”

    “他们说……要把终南山……变成鬼山……让入秦的士子……不敢走终南古道……”

    “他们说……是甘龙大人……吩咐的……绝不能让卫鞅……活着入秦……”

    “我……我去崖边采赤参……路过……被他们发现了……割了我的胸口……下了蛊……还说……要让山里的人……都以为是山魈害人……”

    一句话,石破天惊。

    雪地里的村民全都傻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是山魈索命,不是鬼神降罪,是栎阳城的甘龙大人,派人在终南山的黑水潭里炼蛊,故意杀人,制造恐慌,就是为了堵死终南古道,不让卫鞅入秦?

    甘龙是谁?那是秦国的三朝元老,老世族的首领,权倾朝野,怎么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带着怒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挤开人群走了过来。正是落霞村的张郎中,在终南山行医几十年,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找他看,在村民里威望极高。前阵子村里死了人,也都是他去处理的,一口咬定是冲撞了山神,被山魈索了命,村民们都信他的话。

    张郎中快步走到前面,指着瘫在地上的樵夫,怒气冲冲地骂道:“王樵夫!你自己闯了黑水潭的禁地,冲撞了山神,被山魈下了咒,命都快没了,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污蔑甘龙大人!”

    “甘龙大人是什么身份?堂堂秦国上大夫,怎么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看你是被蛊虫迷了心窍,疯了!”

    他骂完樵夫,又转头看向赢玄,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教训:“赢小郎中,你师父不在,你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懂什么蛊毒,什么医理?”

    “这明明就是山精邪祟作祟,冲撞了山神,你不赶紧画符驱邪,反而在这里跟着一个疯子信口开河,传出去,不怕毁了你们赢氏七代的名声?”

    “赶紧的,跟我一起设坛作法,驱了这山魈,不然等山神降罪,整个终南山的村子,都要跟着遭殃!”

    赢玄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很少笑,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表情,这一笑,清冽的眉眼弯了弯,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他没接张郎中的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看向他死死护在身后的药箱,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的药箱里,装的是什么?”

    张郎中的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地把药箱往身后藏了藏,脚步也往后退了半步,强装镇定地呵斥道:“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行医的药材!我是郎中,不带药材,难道带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不成?”

    “赢小郎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怀疑?”赢玄挑了挑眉,指尖捻着那枚通脉针,针尖还残留着一丝黑血的痕迹,“我刚才说,蚀心蛊是用曼陀罗和腐骨草炼制的,这两种草药,终南山野地不生,只有栎阳城才有。”

    “整个终南山,除了我师父的医馆,只有你,每个月都要去一趟栎阳城采购药材。”

    “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张郎中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你的右手指尖,有和樵夫身上一样的黑血痕迹,虽然用皂角洗过了,但是蛊毒的浊气,还留在皮肉里。”

    “我掌心的印记,碰到带蛊毒的东西,就会发烫。现在,它烫得厉害,比刚才碰到樵夫的时候,还要烫。”

    张郎中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赢玄的掌心,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胡说!血口喷人!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蛊毒!”

    “不知道?”赢玄挑眉,对着屏风后的阿芷,做了个手势。

    阿芷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跑进了后院,不过十几秒,就端着一个粗瓷碗跑了出来。碗里装着一些湿漉漉的、发黑的药渣,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寒气顺着碗沿往外冒。

    赢玄指了指那碗药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砸在张郎中的心上:“三天前,村东头的刘老二,死了。死的时候,浑身溃烂,脸变得一片平整,和樵夫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当时他家人找你,你说他是冲撞了山神,开了一副驱邪的汤药,让他喝下去,结果他喝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断了气。这些,就是你当时给他开的药渣,他家人扔在村口,我让阿芷捡回来的。”

    “我刚才让阿芷拿过来,就是想帮你,验证一下。”

    他说着,指尖一弹,那枚通脉针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碗里的药渣中。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

    那枚原本就带着黑色痕迹的银针,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针身甚至泛起了一层青黑色的雾气,冷意顺着针身往外散,碗里的药渣瞬间就发黑、腐烂,滋滋地冒着黑泡,和刚才樵夫的黑血,反应一模一样!

    同源!

    药渣里的蛊毒,和樵夫身上的蚀心蛊,是同一种!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张郎中的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雪地里,面如死灰,嘴里喃喃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你才十二岁……你怎么会懂这些……你怎么会看出来……”

    “我是郎中。”赢玄收回目光,没再看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对症施治,寻根溯源,是我的本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出医馆的门槛半步。

    从开门,到问诊,到推理,到锁定凶手,到拿出铁证,他一直站在医馆的门槛里,没出去过一步。

    村民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气得眼睛通红,浑身发抖,之前有多信张郎中,现在就有多恨他。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个畜生一直在害人!”

    “刘老二是你杀的!李木匠也是你害的!之前失踪的那些人,全都是你干的吧!”

    “我们拿你当长辈,当救命的郎中,你竟然帮着外人害我们!你还是人吗!”

    “打死他!打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冲上去,死死把张郎中按在了雪地里,拳头巴掌落在他身上,骂声震天。

    张郎中被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脸上的慌乱和恐惧,瞬间变成了狠厉和疯狂。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医馆里的赢玄,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尖锐的、像是虫鸣一样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瞬间,他的七窍里,涌出了大量的黑色虫子。

    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朝着医馆里的赢玄扑了过来!

    阴风大作,雪沫横飞!

    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村民们吓得四散奔逃,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

    阿芷吓得脸色惨白,想都没想,就张开双臂,挡在了赢玄身前。哪怕她自己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哪怕她怕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也依旧死死挡在前面,不肯让那些蛊虫靠近赢玄半步。

    柜台底下的黑炭,嗷呜一声跳了出来,挡在赢玄和阿芷前面,对着铺天盖地的蛊虫,发出凶狠的低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哪怕怕得要死,也不肯后退半步。

    赢玄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信鬼神,只信气血医理。

    蛊虫再凶,也是靠阴寒浊气驱动,而他的心念,能驱动自身的气血。心主血脉,脉通百病消,气血所至,浊气自散,邪祟不侵。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体内的气血瞬间运转起来,沿着十二正经,飞速流转。师父教他的《扁鹊九针秘卷》开篇第一句,他背了七年,刻进了骨子里:心念驱动气血,气血铸就神通。心定则气血定,气血定则百病不生。

    他猛地睁开眼,指尖一扬。

    鹿皮针囊里剩下的八枚玄铁针,同时飞了起来,悬浮在他身前,针尖朝外,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对应十二正经的镇魂阵。

    他的气血,顺着银针蔓延开来,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炽热的屏障,挡在了医馆门前。

    那些铺天盖地的黑色蛊虫,疯了似的撞在屏障上,瞬间就被炽热的气血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只发出滋滋的惨叫声。剩下的蛊虫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顺着来路,全部钻进了张郎中的七窍里。

    蛊虫反噬!

    张郎中发出了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雪地里疯狂打滚,浑身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消融。不过十几秒,就没了声息,死状和之前那些受害者,一模一样。

    自食恶果。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医馆门前,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村民,还有瘫在雪地里,捡回了一条命的樵夫。

    赢玄收了针,八枚玄铁针稳稳落回针囊里。他垂着眼,看着掌心的淡红印记,它已经不烫了,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像两朵浅浅的、开在掌心的花。

    刚才那一次极致的心念驱动气血,让他体内的血液,像是被彻底洗过一遍,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充盈,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也变得通畅无比。

    他完成了血液的初步淬炼,踏入了入门境的第一步。

    村民们终于回过神来,一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之前骂赢玄骂得最凶的几个汉子,红着脸,走到医馆门前,对着赢玄深深鞠了一躬,道歉的话一句接一句,声音里全是愧疚。

    “赢小郎中,对不住!是我们有眼无珠,错怪你了!”

    “我们不该骂你,不该拿道德绑架你,你是对的!”

    “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们揪出了凶手,救了我们整个村子!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赢玄没理会他们的道歉,也没接他们的话,只是低头看向地上的樵夫,伸出手,声音平静:“诊金。”

    樵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用还能动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只有几枚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加起来连三钱都不到。

    他捧着布包,脸涨得通红,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赢小郎中,我……我只有这么多……我知道,我这条命,别说一两,十两百两都值……可我……我真的拿不出来……”

    “等我好了,我给你打工,我给你采药,我给你当牛做马,一定把诊金补上,求求你……”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平和的声音,从医馆后院传了出来。

    “剩下的七钱,我替他付。”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一个穿着粗布长衫、背着那个锁着的百草乾坤箱的老者,从后院走了出来。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带着几道皱纹,眉眼间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平和,还有一股深不见底的沉稳,正是赢玄的师父,扁鹊。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不多不少,刚好七钱,加上樵夫的三钱,正好一两,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转头看向赢玄,眼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还有一丝极深的、赢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只说了一句话:

    “按你的规矩来。”

    赢玄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师父还在后山深处,没想到师父早就回来了,一直在后院,看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从村民拍门,到他揭穿真相,到张郎中反噬而死,师父全程都在,却没有出来干预分毫,只在最后,补上了这七钱银子,守住了他的规矩。

    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收了柜台上的一两银子,放进自己的钱袋里。然后对着樵夫,一字一句地说:“契约达成,我治你的病。”

    他让阿芷和村民一起,把樵夫扶进医馆,放在里屋的病床上。然后取出银针、药材,开始施针解蛊,清理伤口,阿芷在一旁打下手,烧热水、备药材,动作麻利,眼里的恐惧早就散了,只剩下认真。

    村民们见没什么事了,也抬着张郎中的尸体,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每个人都对着医馆的门,深深鞠了一躬。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过黑松林的枝桠,穿过医馆的窗棂,照进了堂屋里,驱散了一夜的阴冷和黑暗。

    赢玄收了针,看着樵夫胸口的伤口,已经不再流黑血了,平整的脸上,也渐渐消肿,露出了原本的五官轮廓。虽然依旧溃烂,但至少稳住了心脉,保住了命。

    蛊毒彻底解了。

    阿芷端来熬好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樵夫喝了下去。然后转过头,对着赢玄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脸,眼睛弯弯的,像盛着晨光,之前的恐惧和慌乱,全都散了。

    黑炭趴在柜台底下,啃着赢玄给它的肉干,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赢玄,尾巴摇得欢快,刚才的凶狠和恐惧,也全没了。

    扁鹊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看一眼窗边的赢玄,眼里的欣慰藏得很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赢玄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晨光,指尖捻着一块从张郎中身上搜出来的黑色令牌。

    令牌是玄铁做的,冰凉刺骨,上面刻着一道扭曲的纹路,像一道紧闭的门,又像一道蜿蜒曲折的河。

    他的掌心,在碰到这块令牌的时候,又一次发烫了。

    这道纹路,和他掌心的淡红印记,竟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源的气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皱着眉,刚想开口问师父,医馆的木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很规整,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股不同于山野村民的、朝堂之上的肃杀之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和令牌上同源的阴冷气息。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恭敬的声音,隔着木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请问,是赢氏医馆的赢小郎中吗?”

    “在下是卫鞅先生的信使,奉先生之命,特来登门拜访。”

    赢玄抬眼,看向那扇木门。

    掌心的淡红印记,又一次烫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像要烧起来一样。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师父扁鹊放在医书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变得深邃冰冷,指尖轻轻扣住了身侧的百草乾坤箱。

    更没人注意到的是,医馆门外的雪地里,那道被晨光拉长的、信使的影子,根本不是人的影子。

    它没有头,没有四肢,像一滩扭曲的、粘稠的黑水,贴在雪地上,正顺着门缝,一点点往医馆里渗。所过之处,地上的雪,瞬间就结成了黑色的冰。

    新的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前门,是从医馆的后院,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敲在人的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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