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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哑丐开口

    排污地道里的黑暗浓稠如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的尸臭混着霉烂的气味黏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肉。地道狭窄,最高处勉强能跪爬,大部分地段需要匍匐前进。墙壁湿滑,是经年的污水和苔藓。地面坑洼,积着不知深浅的泥水。

    周木打头,爬在最前面。他左手拖着竹篮,篮里装着些干粮和水,右手握着根木棍探路,棍子在地面上戳戳点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陈大牛紧跟其后,扶着断腿的李铁柱。秀娘抱着孩子,夹在中间,丫丫和小栓子一左一右护着她。林见鹿在最后,手里扣着银针,一边爬一边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地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泥水顺着坡道往下流,众人只能手脚并用往下蹭。秀娘怀里的新生儿“新生”忽然哭了起来,声音在地道里回荡,格外刺耳。

    “嘘——”周木回头,压低声音。

    秀娘慌忙捂住孩子的嘴,但婴儿憋得难受,哭得更厉害了。哭声在密闭的地道里被放大,嗡嗡作响。

    “前面有岔路!”周木忽然道。

    林见鹿爬到近前,借着周木手里火折子微弱的光,看见前方地道分出两条岔道。一条继续向下,坡度更陡,另一条略微向上,但更窄,仅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走哪条?”陈大牛问。

    周木皱眉:“我以前只走过下面那条,能通到城外河边。但那条路很长,要走两个时辰。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面那段,尸体最多。”

    “上面这条呢?”林见鹿看向那条更窄的岔道。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分流的支道,也可能走不通。”周木犹豫道,“但上面的道看起来干净些,没有那么多泥水。”

    “走上面。”林见鹿果断道,“黑蝎帮如果追来,肯定会顺着主道追。我们走支道,就算走不通,也能争取时间。”

    众人没有异议,开始往岔道上挤。这条道果然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收腹才能通过。墙壁上布满尖锐的石块,稍不注意就会划破衣服皮肤。秀娘抱着孩子,侧着身子一点点挪,新生儿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呜咽。

    又爬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忽然出现微光。不是火把或灯烛的光,是那种幽幽的、惨白的光,像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

    “有出口!”陈大牛喜道。

    但周木的脸色却变了。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点光,声音发紧:“不对……那光……不对……”

    “怎么了?”林见鹿问。

    “那不是外面的光。”周木的声音在发抖,“是磷火……死人骨头发的光……”

    众人心头一凛。林见鹿眯眼细看,果然,那光是幽幽的绿色,在地道尽头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鬼眼在黑暗中窥视。

    “还走吗?”陈大牛的声音也发颤了。

    “走。”林见鹿咬牙,“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越过众人,爬到最前面。离那绿光越来越近,尸臭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让人窒息。终于,地道到了尽头——不是出口,是一个稍大的空间,像是废弃的蓄水池。

    池子里堆满了白骨。

    人骨,很多,堆成小山。头骨、肋骨、腿骨,散乱地叠在一起,有些还挂着腐烂的皮肉。磷火在骨头上跳跃,发出幽绿的光,将整个空间映得鬼气森森。

    而在骨堆旁,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瘦得像一具骷髅。他背对着众人,蜷在墙角,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他身边扔着半个发霉的窝头,还有半个破瓦罐,罐底有水渍。

    是活人。

    林见鹿屏住呼吸,示意众人别出声。她慢慢靠近,在离乞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乞丐没反应,还是蜷着,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老伯?”林见鹿轻声唤道。

    乞丐没动。

    林见鹿又靠近一步。这下她看清了,乞丐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用破布胡乱缠着,布条已经黑透,散发着一股腐肉的气味。他的右手也缺了三根手指,只剩拇指和食指,像鸡爪一样蜷着。

    “老伯,我们是逃难的,没有恶意。”林见鹿继续道,声音放得更柔,“你还好吗?”

    乞丐还是没反应。

    林见鹿回头看向周木。周木摇头,表示不认识这人。她又看向乞丐身边的半个窝头——窝头很新鲜,是今天或昨天剩下的。说明乞丐在这里,有固定的食物来源。

    是黑蝎帮在养着他?还是……他自己能找到食物?

    “老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林见鹿伸手,想拍拍乞丐的肩膀。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到乞丐衣襟的瞬间,乞丐猛地转身。

    不是扑过来,而是像受惊的野兽般向后一缩,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火烧过的脸——不,不是火烧,是某种强酸腐蚀留下的疤痕,整张脸扭曲变形,五官都挪了位,只剩一双眼睛还算完整,在磷火下泛着惊恐的光。

    最骇人的是他的嘴。嘴唇外翻,露出残缺的牙齿,舌头只剩半截,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割掉了。

    是个哑巴。

    “别怕……”林见鹿缩回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我们不会伤害你。”

    乞丐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嘶吼,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双手在身前挥舞,像是在驱赶什么。

    “他在害怕。”秀娘小声道。

    “老伯,你住在这儿?”林见鹿比划着手势,指向骨堆,又指向他,“你一个人?”

    乞丐停止挥舞双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向骨堆,又指向地道的来路,然后拼命摇头,双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你是说……那些人,杀了这些人,把尸体扔在这儿?”林见鹿猜测。

    乞丐用力点头,又指向自己残缺的舌头和腿,眼里涌出浑浊的泪水。

    “你也是受害者?”林见鹿心里一沉,“他们割了你的舌头,打断了你的腿,把你扔在这儿等死?”

    乞丐再次点头,哭得更凶了,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听着格外凄惨。

    周木走过来,蹲在乞丐面前,仔细打量他的脸,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老秦头?”

    乞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木。

    “你认识他?”林见鹿问。

    “码头的老更夫,姓秦,大家都叫他老秦头。”周木的声音在发抖,“三个月前突然不见了,大家都说他回老家了。没想到……”

    他看向乞丐残缺的腿和舌头,眼里满是愤怒:“是黑蝎帮干的?”

    乞丐拼命点头,伸手指向骨堆,又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你想写字?”林见鹿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炭笔——是白怜生给药时包药用的,她一直留着。又撕下一片衣襟,铺在地上。

    乞丐颤抖着接过炭笔,用仅剩两根手指的右手,艰难地在布上划拉。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他、们、运、人、出、城”

    六个字,像六把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运什么人?”林见鹿追问。

    乞丐继续写:

    “孩、子、女、人、壮、丁”

    “运去哪儿?”

    乞丐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又写:

    “每、月、十、五、夜、子、时、码、头、西、三、仓”

    每月十五,子时,码头西三仓。

    林见鹿记下这个信息。今天是多少号?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四月十四。也就是说,明天晚上子时,黑蝎帮又会有一批“货”要运出城。

    “他们运人做什么?”她问。

    乞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下两个字:

    “炼、药”

    炼药。药人。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晋王不仅在瘟疫巷试验瘟神散,还在持续抓人炼制药人。这些失踪的人,不是被卖了,是被抓去试药、改造,变成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怪物。

    “你知道他们炼药的地方在哪儿吗?”林见鹿追问。

    乞丐摇头,但又写:

    “货、船、底、层、铁、笼”

    货船底层,铁笼。所以人是通过货船运走的。南埠城是漕运枢纽,每天进出货船成百上千,混在其中的一两条船,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你看清船的样子了吗?有什么特征?”周木急问。

    乞丐想了想,写道:

    “黑、帆、白、骨、旗”

    黑帆,白骨旗。这是海盗船的标志。但内河漕运,怎么会有海盗船?

    除非……那不是真的海盗船,是伪装的。用海盗船的标志,既能让其他船只避让,又能解释为什么行踪诡秘、不靠码头。

    “船去哪儿了?往哪个方向?”林见鹿问。

    乞丐伸手指向东边。

    东边,是出海口。顺着运河往东,一天就能入海。入了海,就再难追踪了。

    “老秦头,”周木抓住乞丐的手,声音哽咽,“你还知道什么?我妹妹小莲,三个月前在码头被抓走的,你见过她吗?”

    乞丐浑身一震,盯着周木看了很久,缓缓点头。他写道:

    “瘦、小、眼、角、痣、结、巴”

    是小莲的特征。

    “她还活着吗?”周木的声音在颤抖。

    乞丐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木几乎要绝望时,他才缓缓写下:

    “上、月、十、五、见、过、还、活、着”

    上月十五还活着!那就是二十天前。

    周木喜极而泣,抓着乞丐的手不放:“谢谢……谢谢……”

    乞丐却摇头,眼里涌出更多的泪水。他继续写:

    “但、下、次、不、知、能、否、活”

    下次,不知能否活。药人的试验,死亡率极高。能活过三个月的,百不存一。

    “我要去救她。”周木咬牙,“明天晚上,西三仓,我要去。”

    “我也去。”林见鹿道。

    “你伤成这样……”周木看向她肋下渗血的布条。

    “死不了。”林见鹿咬牙,“而且,我需要亲眼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老秦头,”她转向乞丐,“明天晚上,你能带我们去西三仓吗?”

    乞丐犹豫了很久,才缓缓点头。他写道:

    “但、危、险、我、只、带、路”

    “足够了。”林见鹿道。

    乞丐又写:

    “先、离、开、这、里、他、们、每、晚、来、查”

    “每晚都来?”

    乞丐点头,指向骨堆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林见鹿凑过去看,发现那里有个小洞,仅容一人爬过。洞里隐约有风吹来,带着新鲜空气。

    “这是……出口?”她问。

    乞丐点头,写道:

    “通、染、坊、后、院、安、全”

    染坊后院,就是他们之前爬墙进来的那个院子。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走。”林见鹿当机立断。

    乞丐率先爬进小洞。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经常爬。接着是周木、陈大牛、李铁柱、秀娘和孩子们,林见鹿最后。

    洞很短,爬了十几步就出了地道,果然到了染坊的废院子。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和之前离开时一样。

    乞丐爬出来后,瘫坐在地上喘息。他的断腿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但他一声不吭,只咬着牙忍着。

    林见鹿从怀里掏出金疮药,蹲下身给他处理伤口。乞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伸手,抓住林见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怎么了?”林见鹿问。

    乞丐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松开手,用炭笔在地上快速写道:

    “你、像、一、个、人”

    “像谁?”

    乞丐写道:

    “林、太、医”

    林见鹿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爹?”

    乞丐点头,眼里涌出泪水。他继续写:

    “三、月、前、他、救、过、我、的、命”

    三个月前,正是瘟疫巷爆发的时间。父亲来南埠城出诊,救过这个乞丐。

    “我爹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林见鹿声音发颤。

    乞丐点头,写道:

    “他、说、晋、王、要、造、大、孽、让、我、藏、好、等、人、来”

    “等谁?”

    乞丐写道:

    “等、带、虎、符、的、人”

    林见鹿浑身一颤,手下意识按住怀中。虎符,父亲让老秦头等带虎符的人。难道父亲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安排了后手?

    “虎符……我带了。”她低声道。

    乞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挣扎着要跪下,被林见鹿扶住。他抓着她的手,写道:

    “林、太、医、留、了、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在哪儿?”

    乞丐指向染坊后院角落的一口枯井:

    “井、底、砖、下、铁、盒”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立刻冲向枯井。井很深,但没水。周木找了根绳子,系在腰间,让陈大牛和李铁柱拉着,自己下去。片刻后,他在井底喊道:“找到了!”

    绳子被拉上来,周木怀里抱着个生锈的铁盒。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锁已经锈死了。林见鹿用银针撬开锁,打开盒盖。

    里面是几本册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的字迹,写给她的:

    “鹿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父已遭不测。不必悲伤,医者救人,亦要有赴死的觉悟。盒中册子,是为父这些年收集的晋王罪证。其中有他私炼药人、试验瘟神散、勾结漕帮走私、私开银矿等十七条大罪。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但晋王势大,朝中党羽众多,此证据不可轻易示人。你需寻可靠之人,最好是军中将领,有兵权在手,方能扳倒他。虎符可调动骁骑营,但需找到另半块,合二为一,方能生效。另半块在……”

    信到这里断了。下一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间撕的。

    林见鹿翻看册子。果然是详细的账目、名单、地图,甚至还有几份晋王与朝臣往来的密信抄本。每一条证据都触目惊心,如果公布出去,足以掀起朝堂巨震。

    但最重要的信息——另半块虎符在哪里——却被撕掉了。

    父亲临死前,到底遭遇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把这页撕掉?是怕落入敌手,还是……

    “姑娘,”周木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林见鹿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明天晚上,西三仓。我们要救出被抓的人,还要找到那艘黑帆白骨旗的货船。只有找到船,才能找到晋王炼药的地方,拿到更多证据。”

    “可我们只有这几个人……”陈大牛看着地上一群老弱病残,声音发虚。

    “不止我们。”林见鹿看向周木,“阿青还在码头,他是扛活的,对码头熟。还有……”

    她看向乞丐老秦头:“老伯,码头像你一样,被黑蝎帮害过的人,还有多少?”

    老秦头想了想,写道:

    “很、多、但、怕、死、不、敢、反”

    “如果给他们报仇的机会呢?”林见鹿道,“如果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朋友,不是失踪了,是被抓去炼成药人,生不如死。如果他们知道,明天晚上又有一批人要被抓走,里面可能有他们的亲人。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缓缓写道:

    “会、拼、命”

    “那就够了。”林见鹿站起身,看着月光下这群伤痕累累的人,“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救人,也是为自己讨个公道。黑蝎帮是恶,晋王是更大的恶。但恶再大,也怕不要命的人。”

    她看向周木:“去找阿青,把码头受害的人都联络起来。告诉他们,明晚子时,西三仓,救亲人,报仇。”

    周木用力点头:“好!”

    她又看向陈大牛:“大牛,你带着丫丫、小栓子、秀娘和孩子,还有老秦头,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等我们消息。”

    “不,我也要去!”陈大牛挺起胸膛,“我爹是木匠,我跟我爹学过做机关,能帮上忙!”

    “你还小——”

    “我不小了!”少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我爹娘都死在瘟疫巷,我要给他们报仇!”

    林见鹿看着这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心头一酸。但最终,她点了点头:“好。但你得听指挥,不能冲动。”

    “嗯!”

    最后,她看向断腿的李铁柱:“李大哥,你……”

    “我腿断了,但手还能动。”李铁柱咬牙道,“给我把刀,我爬也能爬过去。”

    林见鹿没再劝。她知道,这些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不让他们去,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好。”她将铁盒重新锁好,交给秀娘,“这个你保管好。如果我们回不来,你就带着孩子,还有这些证据,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声过了,想办法送去京城,交给……”

    她顿了顿。交给谁?朝中谁可信?裴明琅?那个铁鹰卫的统领,是敌是友还分不清。

    “交给一个叫裴明琅的将军。”她最终道,“如果他也靠不住,就毁了。绝不能让证据落到晋王手里。”

    秀娘抱着铁盒,用力点头:“姑娘,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嗯。”

    月光下,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他们眼里有恐惧,有绝望,但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在燃烧。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最后的反扑。

    老秦头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忽然用炭笔在地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明、晚、子、时、我、在、西、三、仓、等、你、们”

    写完,他抬起头,残缺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那是一个哑巴,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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