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山野小路。
葛阿毛背着空了大半的药筐,踏着晨露,从城外荒村缓缓返回县城。一夜无眠,连番施针喂药,即便身怀仙医传承,小小的身子也透出几分疲惫,小脸蛋微微发白,额角沾着细汗,连呼吸都比平时轻浅几分。
可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如水。
身后那座荒村,早已从死气沉沉,重燃生机。那些在鬼门关前徘徊的百姓,被她一针一剂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绝望散去,希望初生,那一幕幕,便是对她最好的慰藉。
月光收尽,朝阳初升,金光洒在她单薄的身影上,仿佛镀上一层柔光。
城门早已打开,值守的差役远远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眼睛猛地一亮,当即激动地朝着城内狂奔而去,高声呼喊:
“回来了!小师父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声音一路传进官堂。
周医官、王主薄、几位大夫,还有早早便在此等候、心一直悬着的百姓,全都猛地站起身,争先恐后地涌到门口,朝着城外望去。
当那道背着药筐、踏朝阳而来的小小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随即眼眶一热。
一夜夜诊荒村,踏月而去,带朝阳而归。
这份胆识,这份仁心,便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也望尘莫及。
“小师父!”
周医官快步迎上前,声音都在发颤,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您可算回来了!一夜凶险,您……您受苦了!”
葛阿毛微微摇头,轻声道:“无妨,城外百姓,我已尽数诊治过,暂时稳住了性命,只是药材消耗甚大,还需抓紧补齐。”
一句话,说得众人心中又敬又酸。
她自己累成这样,开口第一句,不是喊累,不是求休息,而是惦记着城外的病人,惦记着救命的药材。
王主薄连忙上前,温声道:“小师父放心,药材的事,县令大人早已吩咐下去,从县衙库房紧急调拨,又派人去周边州府加急采买,绝不会耽误救治。”
葛阿毛这才轻轻点头,稍稍放下心来。
百姓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人人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崇敬与心疼,却不敢多言打扰,生怕累着这位小恩人。
葛阿毛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官堂。
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县令夫人早已亲自守在灶旁,熬好了温热养胃的小米粥,配着几碟清淡小菜,就等她回来。
“小师父,快,先喝碗粥暖暖身子,”县令夫人走上前,语气温柔得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夜未眠,再强的身子也扛不住,吃完东西,务必歇一歇。”
葛阿毛没有推辞。
她知道,若是执意不肯,只会让众人更加担心。
她坐在桌前,小口喝着温热的米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散开,疲惫的身子稍稍舒缓了几分。可她的心思,却没有半分停歇,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夜在荒村中所见的一幕幕。
不同人家,症状轻重不同,体质不同,年岁不同。
有的人高热不退,有的人咳喘不止,有的人上吐下泻,有的人体虚欲脱。
她虽然当场施针喂药,暂时稳住了性命,可瘟疫之症,变化极快,若没有统一、稳妥、可长久服用的良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城外不止一个荒村,而是十几个、几十个。
她就算不眠不休,一夜跑一个村子,又能跑多少?
能救多少?
唯有定下一张通用救命方,让所有大夫都能掌握,让所有村落都能照方抓药、照方治病,才能真正将这场瘟疫,彻底连根拔起。
想到这里,葛阿毛放下碗筷,站起身,便要往书房方向去。
“小师父,您这是要去何处?”县令夫人连忙拉住她,满眼担忧,“您才刚吃几口,身子要紧,先歇息片刻,有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啊!”
周医官也连忙劝道:“是啊小师父,有什么事,交给我们来办便是,您必须休息!”
葛阿毛看着众人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轻声解释:“我不累。昨夜诊治,我发现城外荒村病患症状各异,若没有一张稳妥通用的救命良方,只靠我一人施针,终究救不过来。”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
“我要去灯前,写一张普惠万民的救命方。
无论男女老幼、轻重缓急,都能照方服用,安全稳妥。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护住满城百姓,护住城外所有村落。”
众人一听,全都愣住了。
写一张普惠万民的救命方?
这等于是要定下治疫总纲!
便是行医几十年的老名医,都不敢轻言此事,可眼前这位五岁孩童,却要亲自执笔定方?
王主薄深吸一口气,肃然起敬:“小师父心怀天下,我等佩服!既然您意已决,我立刻为您准备书房、笔墨纸砚!”
“不必麻烦。”葛阿毛轻轻摇头,“就在官堂侧室,一盏灯,几张纸,一支笔,足矣。”
不多时,一切准备妥当。
官堂侧室,窗明几净,一盏油灯静静点燃,灯火摇曳,光线柔和。
一张木桌,铺好麻纸,研好浓墨,一支狼毫笔静静摆放。
葛阿毛走到桌前,小小身子爬上木凳,坐得端正笔直。
她伸出小手,轻轻握住毛笔,笔尖蘸墨,目光沉静,思绪却早已沉入昨夜无数病患的症状之中。
白娘娘传授的仙医传承,在脑海中飞速流淌。
瘟疫病因、病机、症状、治法、方药、禁忌……
一一浮现,清晰无比。
周医官、王主薄、县令夫人等人,都悄悄站在门外,不敢出声打扰,只静静望着那道坐在灯前的小小身影。
灯火摇曳,映着她认真专注的小脸,映着她稳稳执笔的小手,画面安静,却又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葛阿毛落笔,字迹虽稚嫩,却工整有力。
她没有急着写药名剂量,而是先写病因病机:
“此次疫症,乃湿热毒邪郁阻三焦,侵袭肺胃,兼之洪水过后,浊气弥漫,百姓体虚,正气不足,故而病势凶猛……”
再写治法总则:
“治当清热利湿、解毒透邪、扶护正气、调和脾胃,不可一味猛攻,亦不可单纯温补,务以平和稳妥为要,老少咸宜……”
最后,才是主方。
她笔尖落下,一行行药名,清晰写出:
“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蒲公英……”
每一味药,为何用,治何症,起何用,在她心中一清二楚。
既有清热解毒、驱散疫毒之药,又有健脾和胃、扶助正气之品,攻补兼施,寒热平衡,无论男女老幼、体质强弱,皆可安全服用。
写完主方,她又细细写下加减法。
——高热不退者,加石膏、知母;
——咳喘重者,加杏仁、桔梗;
——腹泻不止者,加山药、薏苡仁;
——体虚老人、小儿,减寒凉,加黄芪、大枣;
……
一条条,一款款,细致入微,体贴周全。
哪怕是略通医术的人,只要拿着这张方子,也能照方抓药,照方治病,绝不会出错。
她还特意在方末,写下禁忌与养护之法:
“服药期间,忌生冷、油腻、辛辣……
宜静养,多饮温水,通风透气,衣物常晒,洁净为先……”
一笔一画,一言一语,全是为了百姓安危。
灯花轻爆,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不知不觉,她已在灯前坐了整整一个白天。
门外众人,从清晨站到日暮,却没有一人觉得疲惫,没有一人出声打扰。
他们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字迹的麻纸,心中的震撼与敬佩,早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这哪里是一张药方。
这是一条条性命,是一城希望,是万民生机。
终于,葛阿毛写下最后一字,轻轻放下毛笔。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小脸上疲惫更浓,眼底也泛起淡淡的红血丝,可眼神却格外明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点亮了万家灯火。
一张完整、稳妥、普惠万民的《瘟疫救命总方》,就此写成。
“成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安稳。
门外众人,再也忍不住,轻轻推门而入。
周医官拿起桌上的药方,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一字一句仔细看去,越看越是心惊,越是敬佩,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老泪纵横。
“神方!真乃神方啊!”
“配伍严谨,攻补兼施,平和稳妥,老少无虞!
有了这张方,何止是我县百姓得救,周边州县,无数荒村,全都能得救啊!”
王主薄也凑上前,看着药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小师父,您这一笔,写下的不是字,是满城、全县、方圆百里的性命啊!”
县令夫人望着葛阿毛疲惫却纯净的小脸,忍不住轻轻擦了擦眼角,柔声道:“傻孩子,为了这张方,你整整一天未歇,真是……真是苦了你了。”
葛阿毛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暖而干净。
“我不苦。”
“能写出这张救命方,让天下百姓不再受瘟疫之苦,不再因无钱无医而绝望,再苦,也值得。”
她顿了顿,看向周医官,轻声吩咐:
“周大夫,麻烦你,立刻将这张救命方誊抄数十份、上百份。
一份留在官堂,用于全城救治;
一份送往县衙,由县令大人下令,分发到县城内外所有村镇;
再派人,送往周边州县,让他们也能照方救治,共渡难关。”
周医官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恭敬郑重:
“属下遵命!定不负小师父所托,不负这张救命方!”
王主薄更是激动道:“我这就去禀报县令大人!大人得知,必定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全城推行!有了这张方,瘟疫消退,指日可待!”
众人纷纷告退,各自忙碌起来。
整个官堂,乃至整个县城,都因为这一张灯前细写的救命方,彻底沸腾。
侧室之内,渐渐恢复安静。
葛阿毛依旧坐在灯前,没有立刻离去。
她看着桌上那一张张写满字迹的麻纸,看着那一个个沉稳有力的字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白娘娘梦中传授医术时的话语。
“医者,非为名利,非为权贵。
上可疗君亲之疾,下可救贫贱之厄,中可保身长全,以善其生。”
她轻声呢喃,眼神愈发坚定。
灯影摇曳,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一夜踏月诊荒村,一灯执笔写良方。
不求青史留名,不求高官厚禄,只求瘟疫尽散,百姓平安,世间再无因病致贫、因无医而枉死之人。
窗外,月光再次升起,温柔如水,洒遍大地。
官堂之内,药香与墨香交织,温暖而安宁。
葛阿毛缓缓闭上双眼,稍稍调息。
她知道,从今夜起,这张救命方,将随着月光,随着风声,随着信使的脚步,传遍四方,救活无数性命。
而她的路,依旧漫长。
瘟疫将散,苍生待安,她的仁心妙手,还要走过更远的山川,救更多的百姓。
灯前细写救命方,一纸千金济世长。
小小女童怀大善,从此人间少灾伤。
她的传奇,在这一盏灯火、一张药方之中,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神方一出万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