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一碗面见了底,酱牛肉一片不剩,牛奶也喝光了。她放下筷子,看着空碗,忽然不好意思了。她吃东西的样子太难看了,狼吞虎咽的,像饿了三天三夜。她偷偷看了谭啸天一眼。他那碗面才吃了一半,正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像什么都没看见。
“饱了?”他问。
江月点点头,又摇摇头。饱是饱了,但还有点馋。那面条太好吃了,汤也好喝,葱花也香。她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谭啸天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的酱牛肉夹起来,放到她碗里。江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拿起筷子,把那块牛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这次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吃完面,谭啸天收了碗筷,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桌上。一个手机,不大,银色的,屏幕上有几条划痕,但看着挺新的。江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先用着。”谭啸天说,“里面存了我的号码。有事打电话,别一个人乱跑。”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手机旁边,几百块,不多,但够她用几天了。江月看着那叠钱,没伸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破洞的袜子,脏兮兮的家居裤,沾了泥的袖口。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身份证,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买的。他给她什么,她就得接着。不接着,她就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把手机和钱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谢谢。”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谭啸天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早点睡。明早我有空再来看你。”
他推开门,往外走。
“谭啸天。”江月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头。江月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她说:“你……路上小心。”
谭啸天点点头,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江月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能听得很清楚。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壁纸是系统自带的,蓝天下有几朵白云。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存的名字是“谭啸天”。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脱了鞋,钻进被子里。被子很软,很暖,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蜷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软的,暖的,干爽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河边的那些话。“我这个人,一般不答应别人的要求。要是答应了,那都是很亲近的人。比如……老婆。”“那你以后对我好一点。别骂我,别凶我,别动不动就不理我。”“行。答应你。”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翘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使劲蹭了蹭枕头,把眼泪蹭干。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了。
……
谭啸天从鹏城花园酒店出来,上了车。他没急着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路面照出一片昏黄。他靠在座椅上,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这几天没见莫莉了,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自从上次从阿布扎比回来,她就一直待在鹏城,说是在写新歌,也不知道写完了没有。天亮之后去找她聊聊吧,最近事情太多,感觉有点力不从心。苏清浅那边的事还没个头绪,江月这边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两头跑,两头不讨好。他掐灭烟头,发动车子,往别墅的方向开。
……
别墅里黑着灯,所有人都睡了。
谭啸天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路过苏清浅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灯也没亮。她应该睡了。他松了一口气,往自己房间走。推开门,开灯。
灯亮了,他愣住了。
苏清浅坐在他床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睡袍的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她盘腿坐在床中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个打坐的和尚。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还没睡?”谭啸天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苏清浅没回答他的问题。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拍了拍自己身后的位置。
“过来。”
谭啸天愣了一下。
“你很久没给我捏过肩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坐后面。”
谭啸天脱了鞋,上了床,坐在她身后。床垫陷了一下,她往前倾了倾,又坐直了。他伸出手,搭在她肩膀上。睡袍的料子很薄,能感觉到她肩膀的轮廓。她的肩膀很窄,骨头硌手,但皮肤是滑的,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开始捏。力道不重不轻,从肩膀到后颈,从后颈到肩膀。她的肩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拧了劲的绳子。他一点一点地揉,把那些硬块揉开。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肩膀也慢慢松下来,靠在他手上,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房间里安静极了。暖气片在走廊里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