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吱”的一声刹在路边。谭啸天推门下车,连车门都没关,就往河边跑。翻过那道栅栏的时候,手心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他浑然不觉。堤坝上空的,跟下午一样。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沿着河岸快步往上走,神识散出去,扫过每一寸水面、每一丛枯草、每一级台阶。
走了几十米,他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堤岸边,坐着一个人。粉色的家居服,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裤脚拖在地上,卷起来的边散开了,沾了一脚的泥。头发披着,还没干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脖子上。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没有抖,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谭啸天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没动。心里的火气,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消了一大半。不是消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想骂的那些话全咽回去。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岸上,足够她听到了。他想看看她的反应——要是她跳起来骂他,或者转身就跑,他就走。她不想见他,他就不碍她的眼。但江月没动。她听到脚步声,肩膀连抖都没抖一下,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谭啸天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步子大了些,枯草被踩断的声音更响了。她还是没动。
他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粉色家居服的帽子耷拉在后背上,领口太宽了,滑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和一小片锁骨。衣服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个麻袋,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她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半只耳朵。额头被冻得红红的,耳朵尖也是红的,鼻尖从膝盖缝里露出来,红得像小丑。
谭啸天站在那儿,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抖,又像是在忍。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堤坝的水泥面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他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天上没有星星,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河水在脚下流,哗啦哗啦的,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他的外套搭在她肩上,袖子垂下来,在地上拖了一截。粉色家居服的袖口露在外面,沾了泥,脏兮兮的。
谭啸天收回目光,盯着河对岸那片黑漆漆的树影。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较劲,较了一整天。骂也骂了,吵也吵了,把人逼得跳了河,又把人从河里捞上来。捞上来又骂,骂完又跑,跑完又回来找。找着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嘴笨,不会哄人,更不会哄这种要强的小姑娘。她爷爷把她塞给他,他没接住,掉地上了,摔得稀碎。现在捡起来,拼都拼不回去。
他侧头又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但肩膀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是在哭。没有声音,就那么抖着,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谭啸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说了太多次了,没用。别哭了?这话说了等于放屁。我送你回去?她连他买的衣服都不想穿,怎么会让他送。他闭上嘴,转过头,继续看河。
算了。她能坐在这儿,没跳下去,就够了。别的,慢慢来吧。他往后挪了挪,靠在堤坝的水泥护栏上,闭上眼睛。今天太累了,累得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和冬天的寒气。他打了个哆嗦,没动。外套在她身上,他懒得要回来。反正他皮糙肉厚,冻不死。
旁边的江月动了一下。他睁开眼,侧头看她。她还是抱着膝盖,但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谭啸天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了半米,谁也不看谁。河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就那么坐着,像两块石头。
过了很久,久到谭啸天以为她会坐到天亮。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谭啸天愣了一下,侧头看她。她还是没看他,盯着河面,像在跟河说话。
“去了酒店,前台说你往左走了。左边就是河边。”他顿了顿,“猜的。”
江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找我干什么?”
谭啸天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找她干什么?他也不知道。江衍托他照顾她,他答应了。她跑了,他得找回来。找回来之后呢?他也不知道。他想了想,说:“你爷爷把你托给我,我不能让你出事。”
江月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话。她爷爷把她托给他。所以他才来找她,所以他才救她,所以他才买衣服、买药、开房间。都是因为爷爷。不是因为她在乎她。她早该知道的。
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谭啸天看着她的反应,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他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补救,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干脆不说了,继续看河。
河面上的冰比下午更厚了,灰蒙蒙的,把整条河都盖住了。只有岸边那一小片,冰碎了,露出黑沉沉的水,无声无息地流着。他盯着那片水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旁边的江月忽然又开口了:“我没想死。”
谭啸天转过头看她。她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下午跳下去的时候,是想的。腿抽筋的时候,也是想的。但爬上来之后,就不想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就是……不知道去哪儿。”
谭啸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