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流张了张嘴，本想问一句，却见林清舟面上神色极微妙，
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凝重，嘴角似有似无地牵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那表情林清流从没在三哥脸上见过，他识趣地没当场开口，跟着林清舟拨开人群，转身往城隍庙方向走。
两人走出十几步，街上的喧闹声远了些，林清流才压低声音，凑近了道，
"三哥...小四嫂和四哥，不就是帮的那谁，那太子妃的亲弟造船吗？
如今太子登基了，那他不就是...小国舅了？"
林清舟脚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只微微点了点头。
"若是没有意外，多半如此。"
林清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长长吐出来，拍了拍胸口，
"那敢情好！我还以为改朝换代，咱们得跟着掉脑袋呢，
这下好了，不但不用死，咱家还攀上皇亲了！"
林清舟瞥了他一眼，声音低稳，
"这事儿不是咱们能拿出去说嘴的。"
林清流赶紧捂住嘴，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咧嘴笑，
"是是是，三哥说了算。"
两人不再多言，拐进城隍庙后街，去看那炙羊肉铺子了。
清水村这边，消息传得慢。
二月初六，日头刚爬上树梢，村里人还不知道外头天翻地覆的事。
直到有人看见李家那破院子的门开了。
李秀娥一家回来了。
李秀娥打头，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身上那件囚衣换成了自己的旧衣裳，却大了几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身后跟着她亲眷们，一个个都像从土里刨出来的，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村里人起初还以为是走错了，等看清了脸，才炸了锅。
"这不是李家的人吗？他们不是判了三年？这才多久...."
"大赦天下啦！"
郑婆子从村口回来，气喘吁吁地喊，
"我今早去镇上卖鸡蛋听说的！太子登基了，大赦天下！那些犯了事儿的都放出来了！"
"太子登基？！"
"真的！镇上人都传遍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清水村这日饭吃得比哪天都热闹。
周桂香在院子里听见外头嚷嚷，放下手里的簸箕，皱了皱眉，
"李秀娥她们回来了？"
林清山从外头进来，脸色寻常，
"是回来了，一家子都瘦脱了形，站在院门口，跟鬼似的，村里人围着看热闹呢。"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造孽，配阴婚这等事也做得出来，判三年都算轻的，
如今倒因着大赦出来了，老天爷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清山听了，觉得这些陈年旧案跟自己没甚干系，便没再接话茬，转而问道，
"娘，知暖呢？我去看看她又在那儿折腾小雪了。"
周桂香道，
"出去了，海棠领着她出去骑马了。"
林清山愣了一下，
"哎？我刚从村里头回来，怎的没碰见？"
周桂香道，
"刚出去。估摸着在前头那片河滩地溜达呢。"
林清山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囔着，
"这丫头，一天不骑马就浑身痒。"
“....”
且说李秀娥。
她从县牢里被放出来，一路走回清水村，腿肚子都是软的。
牢饭不好吃，顿顿是馊粥烂菜，她本就瘦，如今更是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
牢里放人时连口热汤都没给，她饿了两日，只喝了半瓢凉水，
这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绞着疼，却连蹲下来吐的力气都没有。
从镇衙到清水村，她硬是靠着一口气走回来。
走到村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她头皮发麻。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她浑然不觉，只低着头往自家破院子走。
拐过村中那棵老槐树，她脚步一晃，扶住树干喘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马蹄声，极轻极碎的，像小鹿踩在草叶上。
李秀娥抬起头，恍惚间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一匹雪白的小马驹从河滩方向慢悠悠走来，毛色白得像刚落下的雪，在日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马背上坐着个小娃娃，两岁出头，穿一身绯红的小袄，头发梳两条小辫，红头绳扎着，
粉雕玉琢的一张脸，正拿小手揪着马鬃笑。
那娃娃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