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湖扒了两口饭,还是没憋住,抬头问,
“爹,镇上那些人真这么厉害?哄两句就让人去赌了?”
李德正把碗搁下,
“你当是哄两句?
我问你,你要是路上碰见个人,跟你素不相识,上来就请你喝酒吃肉,
跟你称兄道弟,拍着胸脯说‘兄弟,走,带你去玩两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你去不去?”
李大湖缩了缩脖子,
“那...那多不好意思,人家请了吃喝,不去也不合适吧?”
“好,你去了。”
李德正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头一回让你赢,赢个三五百文,你揣着银子回来,高兴不高兴?”
“那肯定高兴。”
“第二回又请你,你又去了,又让你赢,第三回呢?”
李大湖不吭声了。
李大海在旁边扒了口饭,插了句,
“那不去不就行了,有人请吃请喝还不好?
他请我吃,请我喝,再让我赢点小钱,让我赢大钱的时候,我不去不就得了。”
李德正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哪天是让你赢,哪天是让你输的?”
李大海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可嘴还是硬的,
“小钱就是赢,大钱就是要输,那不简单嘛,小钱就去,大钱就不去。”
李德正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发现,这话自己还真接不上。
李大海说得头头是道,条条是理,可赌场上的事,哪有这么明白的?
人家什么时候让你赢,什么时候让你输,你能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还叫赌?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反正不许去。”
李大海“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眼珠子发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雁在旁边打圆场,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大海就是随口说说。”
-
那头饭桌上还在吵吵嚷嚷,这边李铜柱家,饭桌已经安静了两日。
李铜柱回来得晚,进了院门也不怎么说话,便坐到桌边吃饭。
李翠英抱着闺女在里屋喂米糊,等他吃完了,她才出来坐下,端起碗,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两个人一张桌,一顿饭下来,除了碗筷碰着桌面的声响,再没别的。
吃了饭,李铜柱也不洗,直接往屋里一躺。
连着几天都是这样。
李翠英刚开始还赌气,心想你不理我,我还不理你呢。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李铜柱每天回来就那个样子,闷葫芦似的,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心里那股气慢慢散了,反倒生出些慌来。
她躺在里屋炕上,闺女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她睁眼看着房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从前她说什么,李铜柱总要让着她三分。
她说不落商籍,他虽然不乐意,可也没硬来。
她抱着孩子哭,他就来哄。
可那天她说了“你就是嫌弃闺女”之后,他连哄都不哄了,直接关门进了屋。
从那之后,他就不怎么跟她说话了。
李翠英翻了个身,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万一....万一他一直这样呢?
李翠英心里打了个鼓。
她这个人嘴硬,可她其实比谁都怕李铜柱当真跟她冷了。
她如今带着个女儿,还有个傻爹,若是铜柱再跟她冷了,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一日,李铜柱回来得比往常还晚些,进了院子,也不吃饭,又往屋里走。
进了屋,他往炕上一躺,身上还带着股划船一日的汗味儿,不好闻。
李翠英把闺女哄睡了,站在堂屋里听着里屋没动静,咬了咬嘴唇。
她转身去灶房烧了壶热水,又拿了块干净的布巾,端到里屋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李铜柱闭着眼躺着,听见门响,没动。
李翠英把水盆搁在炕沿上,布巾浸了热水,拧了拧,递过去,声音不大,
“擦擦吧,出了汗不擦,要着凉的。”
李铜柱没接。
李翠英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放下。
她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更软了些,
“你擦擦,擦了舒服些。”
李铜柱这才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块冒着热气的布巾,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说什么,拿布巾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擦了两把,又把布巾递回去。
李翠英接了,又浸了一遍热水,拧干拿在手里。
“背上也擦擦。”
李铜柱顿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李翠英拿布巾在他后背上擦了几把,动作不重,一下一下的。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布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擦完了,李翠英把水盆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没再走,靠着门框站了会儿,低声说了句。
“你今日累了,早些睡吧。”
李铜柱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翠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水盆搁在灶房里,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心里乱得很。
李铜柱方才没推开她,也没像前两日那样冷着脸不吭声。
他虽然还是闷,可至少让她擦了,也应了她一声。
李翠英心里稍微松了点,可又觉得,这点松还不够。
她得想个法子,可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