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天刚亮透。
一个村民打扮的汉子走到林家门口,像寻常那样叩门,叫了声,
“有人吗?”
席文彬开了门,
“何事?”
那村民搓了搓手,
“我来买纸扎的,家里老人下周办事,要一套纸人纸马,还有两串元宝。”
席文彬淡淡道,
“不卖了。”
那村民愣了一下,
“啊?”
“往后纸扎不做了,铺子也归置干净了。”
席文彬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昨日家中最后一套寻常纸扎都卖了出去,家中确实是不再做村里人用的纸扎了。
“不做了?”
那村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好好的怎么不做了?怎么说停就停?那我们去哪儿买?”
席文彬没答这话,看着他眼神冷下来。
他本就不必跟村里人赔什么笑脸。
林家不做纸扎,是林清舟定下的事,轮不到他来分说。
更何况这些村民从前来买纸扎时,嘴上客客气气,背地里那些嚼舌根的话,他也听过几嘴。
如今还有脸来质问他?
那村民被他这么看着,喉咙里的话忽然卡住了。
席文彬脸上的疤加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让人下意识就会畏惧三分。
席文彬见他不吭声了,抬手把门一推。
两扇门板合拢,“咣”的一声,门栓落槽。
门外什么声响都隔远了。
那村民站在门外,对着那扇闭紧的大门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左右看了看,没人瞧见。
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两句,说林家如今发财了不认人了,说有钱就变脸,说从前求着他们买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可声音越来越小,脚步也越来越远。
他到底没敢把门砸开,也没敢再喊一句。
-
同一时间,沈雁这回长了记性。
昨日自己腿着走了一个时辰,回来坐上牛车慢慢悠悠又颠了一个时辰,腿都颠细了。
今日天不亮就跑到林家码头等着。
林家的清水号果然在,她跟周康打了声招呼,搭了便船,顺顺当当,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河湾镇码头。
下了船,沈雁先理了理衣裳,把揣在怀里的银子按了按,便往镇东头走。
她打听过了,镇上有几家牙行,最大的一家在镇东街口,挂着顺成牙行的牌子,租院子买院子都经手。
进了牙行,一个瘦高个的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
“大娘,赁房还是买房?”
“赁。”
沈雁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
“我要赁一处院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最好是离明德堂近些。”
伙计一听“明德堂”,脸上的笑淡了些,翻开一本册子,拿手指头在上头翻了几下,
“明德堂那一带的院子本来就抢手,今年又涨了不少,大娘你打算出多少?”
沈雁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月五六百文吧,要带院子,带天井的,那叫什么?四水归堂!”
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把册子合上了。
“大娘,五六百文,”
他拖了个长音,
“镇上随便一间单屋都要这个数,你要院子,带天井的,少说也得八百文往上,
要是离明德堂近些的,一千二三,还未必有空的。”
沈雁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么贵?去年不是才六七百文吗?”
沈雁可是打听过的,这些人休想拿她当冤大头!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伙计把册子重新翻开,
“镇上今年来了不少人,船厂兴起来,码头也扩了,做工的,跑船的,做小买卖的,都往镇上挤,
明德堂那片挨着学堂,又有几个大户人家住着,地价涨,赁钱自然跟着涨。”
他翻到一页,拿手指点了点,
“喏,这处,离明德堂隔两条巷子,一进院子,三间正房带厢房,一个月一两二钱。”
沈雁眼睛瞪圆了,
“一两二钱?一年下来就是....就是十几两多!这也太贵了!”
“嫌贵还有偏些的。
”伙计又翻了两页,
“镇西那边,离明德堂走两盏茶的工夫,一个月八百文,一年九两六钱。”
沈雁盘算了一下,还是贵。
她今日来之前,心里想的是一个月五六百文,一年七八两顶天了。
可照这个行情,稍微像样点的院子,一年没有十两银子下不来。
“能不能只赁几个月?”
她问,
“先赁几个月,等孩子念完这半年再说。”
伙计摇了摇头,
“大娘,眼下都八月了,再有三四个月就过年,
你这会儿只赁几个月,到了年根底下退赁,我们过年赁给谁去?
空上两个月,亏的是我们,要赁至少赁一年,赁钱可以商量,
三个月一缴,半年一缴都行,但赁期不能短。”
沈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又在牙行里翻了一会儿册子,越看越觉得贵,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
最后她把册子一推,说了句“我再看看”,便出了牙行。
接下来大半天,沈雁在镇东镇西来回跑了好几趟。
她照着牙行伙计说的几处去处,一家一家去看。
镇东离明德堂近的,院子确实好,青砖黛瓦,天井也宽敞,可一开口就是一两多一个月,她连价都没敢还。
镇西那几处偏些的,院子小,墙皮也旧,可也要七八百文一个月,还得一次交半年。
有一处倒是便宜,一个月六百文,可沈雁跟着牙行的人走过去一看,院子倒是不小,可正房塌了半边,屋顶上长着草,院子里一股霉味。
牙行的人说“收拾收拾就能住”,沈雁扭头就走了。
这收拾出来,给别人做嫁衣了。
日头从头顶偏到了正中,沈雁的腿跑得又酸又疼,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她在街边买了个烧饼啃了两口,灌了一肚子凉水,继续转。
可转来转去,要么是贵得没边,要么是破得没法住,
要么是离明德堂太远,孩子走路上学还得小半个时辰,还不如住村里呢。
她站在镇东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越来越烦躁。
来之前她想得好好的,以为几百文就能赁个像样的院子,可到了才知道,河湾镇的房钱涨得厉害,尤其是靠学堂这一片,简直跟抢钱似的。
沈雁怀里揣的银子,原本觉得不少,可搁在这赁钱面前,一下子就不够看了。
正烦躁着,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这位大娘,可是要赁院子?”
沈雁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着倒是和善。
她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把青菜,像是刚从菜市回来。
沈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赁院子?”
那妇人笑了笑,往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让了让,避开日头,
“我方才在牙行门口就瞧见你了,出来进去好几趟,后来又见你在街上转了半天,猜你是在找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