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子里,沈雁回头瞪了李大海一眼,
“你方才怎么不吭声?先生问你话,你就嗯一声,跟个闷葫芦似的。”
李大海低着头没说话。
李红枫在旁边小声接了句,
“奶奶,周先生人挺好的。”
沈雁低头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是,我都打听好了,要是人不好,我可不给你们送来。”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了不少,嘴里念叨着,
“两个人一年下来四两银子,倒是不贵,回头大海读出来了,红枫也跟着读出来了,咱家就是秀才门第了...”
李红枫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本旧《三字经》,翻开一页,边走边看。
李大海在旁边不知道琢磨了些什么,忽然开口,
“娘,咱们在镇上买处院子吧?”
沈雁一听这话,脚步顿住了,回头瞪了李大海一眼。
“你当我不想买?我做梦都想在镇上买处院子!
可你爹把我的银子都拿走了,我拿什么买?
都怪你,当时嘴快,非要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不然我早悄悄把院子给你置下了!”
李大海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也知道那日是自己嘴快,把买院子的事说漏了,
要是不说,娘手里攥着银子,私下买了也就买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三人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前走,日头渐渐高了,街上人也多了起来。
李红枫捧着那本旧《三字经》,边走边看,偶尔抬头看看两旁的铺面。
路过一家卖糖糕的摊子,他闻了闻,没吭声,又低下头看书去了。
李大海走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又开了口,
“娘,可咱们以后要在镇上读书,总不能每天来回走吧?
从清水村到镇上,一趟就得一个时辰,来回两个时辰,这一天下来,少背多少篇文章?
少认多少字?”
沈雁脚步慢了些,没回头。
李大海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
“要不你回去跟大嫂说一声,咱们在镇上买处院子是正事,耽误不得,
大不了不落我的名,落爹的名,反正我跟红枫在里头住,又不是我一个人住,
到时候你还能来镇上照顾我们,你也就能住镇上了....”
沈雁听到“落爹的名”,眼睛亮了一下。
对啊,落李德正的名,刘秀云还能说什么?
那是她公爹。
再说了,买院子是给两个孩子读书用的,正正经经的用处,又不是她沈雁自己享受。
这道理说得通。
沈雁转过身,拍了拍李大海的肩膀,
“行,这话在理,回去我就跟你大嫂说,买院子是正事,她要是拦着,那就是耽误你和红枫念书,她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大海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沈雁脸上的阴云散了,手一挥,
“走,先去买笔墨纸砚,后日就开馆了,东西得备齐。”
她带着两个孩子拐进镇东头一条横街,街口有家铺子,门面敞亮,
匾额上写着“翰墨轩”三个字,黑漆描金,在这条街上格外扎眼。
铺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文房用具,靠墙一排架子,上头搁着徽墨,湖笔,端砚,宣纸,
还有各色的镇纸,笔架,水盂,琳琅满目。
沈雁一进去,先看价。
“这墨怎么卖?”
伙计迎上来,笑着介绍,
“大娘,这是松烟墨,二两一锭,写小楷最好,那边还有油烟墨,三两一锭,写大字用的。”
沈雁一听“二两”“三两”,眉头就皱起来了。
二两都够交一年的束脩了,怎么到了这儿,一块墨就要二两?
她又问了笔,问了纸,问了砚台,越问眉头皱得越紧。
伙计倒也不恼,一样一样给她讲,什么“羊毫”,“狼毫”,“兼毫”,什么“生宣”,“熟宣”,“半熟宣”,沈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样样都贵。
她拉着李红枫走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也太贵了,一块墨就要二两银子,够买半扇猪了。”
李红枫仰着头,小声道,
“奶奶,不用买那么好的,周先生说了,先用着旧的,回头再买新的。”
沈雁看了看他手里那本翻烂的《三字经》,又想了想怀里剩下的银子。
那些银子原本是要交回给刘秀云的,可若是不交回去,给孩子们买些正经东西,回去也有话说,
“这是给大海和红枫念书用的,正经花销,又不是我私吞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踏实了。
“伙计,”
她直起腰,声音又响起来,
“给两个孩子一人来一份,一样的,笔两支,墨两锭,砚台两块,纸来两刀,
不用顶好的,中不溜的就行。”
伙计应了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备货。
东西包好,一共花了四两多银子。
沈雁数了数剩下的钱,还够。
她看着两个孩子。
李大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李红枫的衣裳也旧了,膝盖上还打着块补丁。
她自己好歹还有一件压箱底的新衣裳,这两个孩子倒好,要进学堂了,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走,”
她把剩下的银子揣好,拉着两个孩子又往布庄走,
“去给你们扯几尺布,回去赶一赶,后日穿着新衣裳去上学。”
李红枫连连摆手,
“奶奶,不用的...”
“什么不用?”
沈雁打断他,
“你们是去念书的,总不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去,让先生和同窗笑话,
咱家如今不比从前了,买几尺布算什么。”
李红枫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小声说了句,
“谢谢奶奶。”
沈雁摸了摸他的脑袋,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布庄。
布庄里人来人往,沈雁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种靛蓝细布,结实又耐脏,给李大海扯了一身。
又选了一种深灰的,给李红枫扯了一身。
从布庄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雁把大包小包往两个孩子手里一塞,自己走在前面,脸上得意的很,
“回去就赶制,后日辰时,你们穿着新衣裳,去明德堂拜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