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拆开扫了一眼,是苏锦的字迹,大意是圆包,蝶包各要十个,价格照旧,问何时能有货。
他将信重新折好,抬眼看向宁春,
"宁掌柜,既已与你定了约,这腊月正月两月,所有的包都只供文华堂,
苏掌柜那边的订单,怕是要晚些时日了,
劳烦你回去跟苏掌柜带个话,并非在下不念旧情,实在是先来后到,有了规矩才好办事。"
宁春听了,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后生行事有分寸,先紧着正经签了约的主顾,不脚踩两条船,是个靠得住的性子。
他心里头对自己的判断又多了几分笃定,这林家三郎,值得深交。
至于苏锦那边,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肯定是先紧着自己的生意。
虽说他与苏锦那丫头也有些交情,可远远犯不上为了苏掌柜的买卖去给林家当说客,鞠躬尽瘁。
带句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总不可能把自己的正经生意搁在一边,先去替旁人跑腿。
他呵呵一笑,将信收了回来,
"这个你放心,我回去跟她说一声便是,她那性子,磨几句也就过去了。"
说完这些,宁春抬头看了看窗外,
外头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连带着几点星光洒在院子里。
他估摸着时辰,怕是已经到了戌时末,快到亥时了。
宁春站起身,拱手道,
"今日叨扰已久,天色已晚,我这就回镇上去了。"
林清舟也跟着起身,却拦住了他,
"宁掌柜,这般时候了,夜行危险,等到了镇上,怕是也宵禁了,你这会儿回去,城门都进不去,
不如在村里将就住一晚,明日一早,我划船送你回青浦县。"
宁春摆手,
"这如何使得?我随便找个驿站便是....."
林清舟笑着摆了摆手,
“宁掌柜,咱们这沿路,可没有驿站。”
"你稍坐一会儿,我这去安排一下。"
说罢,林清舟转身走到正房,把本已躺下歇着的林茂源又拉了起来,
"爹,你起来一趟,去里正家帮宁掌柜在村里寻一间空屋歇脚。"
林茂源无奈,晚上两个儿子又让他在河岸吹了一盏茶光景的风,
这还是他今日专程在仁济堂磨蹭了一会儿才去河岸,才能少吹一会儿,
这大晚上,还要让他这老头子去跑腿,哎,儿女债,还不完。
但林茂源自然也不会抱怨什么,二话没说就披上衣裳出了门。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便回来了,说是里正家的西厢房空着,干净整洁,宁掌柜今晚就住那儿。
宁春推辞不过,又见林家人一片热忱,便也不再矫情,拱手道,
"那便叨扰了。"
林茂源和林清舟一左一右,陪着宁春往里正家走去。
冬夜的村道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
林清舟本可以自己送宁春过来,可他特意把爹也叫上了。
这里头可有个讲究,大晚上的去敲里正的门,让人家腾屋子给外乡人住,本就是给人添麻烦的事。
若是他一个晚辈独自上门,里正就算面上不显,心里也难免觉得这林家小子不懂事,拿里正家不当外人,跟拿人家当免费驿站似的。
可林茂源这个做爹的亲自来了,那性质就全然不同了,长辈登门,
既是给足了里正面子,也是向外人表明,林家是把这事当正经人情来还的,没把人家的照应当成理所当然。
这叫人情世故,也是林家做人的分寸。
到了里正家,李德正果然还没睡,正坐在灶房里烤火。
见林茂源领着个穿着皮裘的外乡人进来,赶紧起身相迎,亲自提着灯笼,把宁春领到了西厢房。
不多时,沈雁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进来,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被褥,利利索索地铺好了炕。
宁春连声道谢,沈燕只笑了笑,说了句"掌柜的将就一晚",便退了出去。
宁春站在屋子里,心里头暗暗称奇。
刚听闻这家还是里正,一方里正,好歹也管着好几个村子,
就算是面对自己一个县里来的生意人,也不至于如此客气周到,连热水都是当家妇人亲自打的。
那么只能证明一点,就是这林家在村里的分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只是大晚上的,他也不好打听什么,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西厢房不大,陈设简单,土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虽是粗布面子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宁春早年也是吃过苦,赶过路的人,这样的住处在他看来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了,
干净,暖和,安静,倒不至于多么奢华轩敞,可胜在一个踏实。
临走时,林清舟站在院门口,朝宁春拱了拱手,
"宁掌柜,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咱们一道用过早饭再回程。"
宁春点点头,笑着拱了拱手,
"有劳三郎了。"
回到屋里,宁春吹了灯,躺在热炕上,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静不下来,
那土坯房里藏着的船厂女工,纸扎铺,诊室,还有这村里人对林家那份发自内心的敬重。
这清水村林家,远比他第一眼看到的要有看头得多。
他带着这些千丝万缕的念头,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