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了仁济堂附近的浅埠,还不到酉时。
林清舟把船泊在岸边,兄弟俩坐在船舱里等了一会儿。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就看见林茂源背着药箱从医馆方向慢悠悠地走过来。
老头远远瞧见自家船停在那儿,脚步都快了几分,上了船笑呵呵道,
"今天到得早啊。"
林清山嘿嘿一笑,
"爹,今日肯定不让你吹风了。"
林茂源在船尾坐下,
"这还差不多。"
船又往下游的船厂码头去。
到了地方,远远就看见晚秋没有像昨日那样缩在码头边打瞌睡,而是坐在码头后面的一级台阶上,怀里抱着那卷毛边纸笔记,正准备翻开来看。
一抬头瞧见乌篷船已经靠过来了,她愣了一下,赶紧把笔记塞进怀里,小跑着上了船。
"三哥,大哥,你们今天好早!"
晚秋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没料到今天能这么早收工回家。
林清舟笑了笑,
"走,回家。"
船划入主流,往清水村方向去。
天色虽然还没全黑,但冬日昼短,灰蓝色的暮霭已经笼在了河面上。
兄弟俩一前一后摇橹撑篙,船行得稳当,四五十分钟后,清水村的轮廓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到了码头,日头刚沉到地平线以下,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周桂香提着风灯在岸边迎着,见他们这么早回来,有些意外,
"哟,今天回来的早!"
林清山乐呵呵地跳上岸,
"娘!今儿个顺当!"
父子三人合力把船推回船坞,一家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
一进院子,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肉香从灶房飘出来,混着药材的甘甜味,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晚秋深吸了一口气,
"娘,今天吃什么这么香?"
周桂香从灶房里端出一个带盖的大陶盆,掀开盖子,里头是两只炖得酥烂的兔子,汤色清亮微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还有几片黄芪和当归,
"清炖兔肉,加了点药材,冬天喝最养人,快洗手吃饭!"
林清山凑过去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娘,这兔子吃这么快啊?"
"这是六月廿二那窝兔子,生了两只,今儿个全宰了。"
周桂香一边往桌上摆碗筷一边道,
"那窝养到现在,膘也够了,再养下去冬天草料少,反倒瘦了,
不过没事儿,六月廿九生的那窝还养着呢,足足一十三只,够吃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兔肉炖得软烂,汤头清甜带一丝药材的微苦回甘,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喝上一碗,从胃里暖到全身。
林茂源喝了一口汤,满意地咂了咂嘴,
"当归黄芪配兔肉,补血益气,这大冷天的喝正合适。"
晚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林清河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块肉。
饭吃到一半,林清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倒出五两银子,推到周桂香面前,
"娘,今日赚的。"
周桂香接过银子,又惊又喜,
"又是五两?!"
林清芬坐在对面,筷子都停了,瞪大了眼,
"天呐!昨天六两,今天五两....照这个势头,一个月得挣多少?一百多两啊!"
林清舟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明天这生意可能就没了。"
"没了?"
桌上好几个人同时抬头。
林清山嘴里嚼着兔肉,含混道,
"今日去上游的时候,看见有别家的船往青窑村去了,估摸着是去收炭的,有人抢生意了。"
林清芬咽下一口兔肉,好奇心上来了,凑过去问,
"那为啥别家抢生意,咱就不做了?"
林清舟夹了块兔腿肉,不紧不慢道,
"做也可以做,就是没现在这样赚得多了。"
"此话怎讲?"
林清舟放下筷子,耐心的掰开了,揉碎了给她解释,
"二姐你想,咱去村里收炭,原先十三文一斤,村民乐呵呵地卖,
明日别家去了,开价十五文,十六文,村民自然谁给的多卖给谁,
咱要想收到炭,收价就得跟着涨上去,本钱就大了。"
"那收贵就收贵呗,你卖贵点不就行了?"
"卖不到贵价。"
林清舟摇摇头,
"到了镇上,别家也拉了炭来,好几家抢一个买家,谁便宜炭行掌柜的就收谁的,
人家可能开二十二文,二十一文,掌柜自然挑便宜的买,
咱收的时候多花了钱,卖的时候又少挣了钱,中间跑腿的差价就薄了。"
林清芬眨了眨眼,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那不是上面多花一些,下面又少挣一些....
本来一趟能挣五两银子的利,这么一顿折腾下来,就只剩二三两了?"
"这还算好的。"
林清舟淡淡道,
"好歹有的挣,就怕遇上那种,宁可自己不赚钱,甚至贴钱,也要先把你挤出去的人。"
"啊?"
林清芬瞪大了眼,
"还有这样的人?做生意不就是为了挣钱吗,他贴钱图啥?"
"图的是把你挤走之后,市面上就他一家有货,到时候他想卖多少文就多少文,全找他买,他再一口气把本钱连本带利赚回来。"
林清舟喝了口汤,
"这种竞争,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可耗不起。"
林清芬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做生意还有这样的....大家都挣钱不好吗?"
一直没吭声的林茂源放下筷子,缓缓开口,
"一件生意刚起头的时候,要想争过别人,就一定要拿出最大的力气,有时候甚至是不择手段。"
"就像药行收药,每年新药材下来的时候,镇上好几家药行互相竞价,谁出的价高,药农就卖给谁,
有时候为了抢一味紧缺的药材,宁愿多花几两银子,为的就是不让对手拿到好货,
等把最好的药材抢到手,市面上没货了,再高价卖出去,把之前多花的本钱连本带利捞回来。"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片刻。
晚秋捧着碗,若有所思地听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林清芬恍然,
"那这么说,咱不跟他们争是对的,咱家底薄,可争不过人家,我就是觉得有些可惜,
咱们不做的时候没人做,咱们一做都来抢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