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走上河湾镇的青石板街,早市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清舟的手里一共就只有三两多银子的本金,
第一批竹包去县里卖,得了五两二百文,并没有交给周桂香,去里正家办抵徭役的事,给了李德正二两半,剩下二两七百文,
平日里娘怕他在外头办事不方便,时不时就多塞些给他,到了此时,便余下了三两出头。
家中虽说娘手里可能还有个几两银子的本金,但眼下已是冬月,眼看就要进腊月了。
冬天最怕的就是突降大雪,封河封路,到时候出不了门,买不到粮,家里若是一分现银都没有,那是要饿死人的。
所以不能全投进去,这三两银子,也就是目前生意的全部本钱了。
亏了,家里不至于揭不开锅,赚了,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林清舟在镇上转了好一阵。
布匹太贵,三两银子买不了几匹,
粮食冬天价高,买进卖出没多少利差,
山货干货他不懂行,怕收到劣质的。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口的一家茶馆外。
茶馆外头摆了几张露天的小桌,几个闲汉正坐在那儿喝茶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咱河湾镇也是邪了门了,方圆十几里就没一个烧炭的窑,你看看这炭价,这还没到腊月,都涨到二十八文一斤了!比肉都要贵了!"
“这才哪到哪,要是再下几场雪,这碳价还得涨呢。”
"谁说不是呢,听说上游三十里那个青窑村,家家户户烧炭,可人家村里的炭大多卖给青石镇那边了,
青石镇镇离青窑村近多了,人家买炭才十四五文一斤,便宜得跟白捡似的。"
"那青石镇的人也不方便啊,想去码头跑船啥的,还得来咱河湾镇,有利有弊嘛。"
"方便什么方便!"
另一个闲汉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我一个小老百姓住在这儿,又不跑船,那河岸方不方便与我何干?我就知道我家冬天烧炭,银子花得心疼!"
林清舟脚步一顿,站在茶馆外的槐树底下,没进去,就那么听着。
青窑村,上游三十里,专烧炭的村子。
青石镇买得便宜,河湾镇卖得贵,中间的差价,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林清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两银子,按青窑村的源头价,大概十五文左右一斤,能收二百斤。
船装得下,水路来回一趟约莫三四个时辰,加上收货的时间,一天之内也能打个往返。
拉回河湾镇,按照现在的价格,一斤卖二十五文也有人要,就算再降利,卖个二十二三文,也未尝不可。
一趟下来二百斤就是四五千文的毛利,去掉本钱,净赚个一两多银子不成问题。
而且如今这季节,冬天只会越来越冷,炭价是只涨不跌的,这买卖稳当,绝不会赔。
更重要的是,他有船。
有船的人大多看不上这种小买卖,跑一趟船运货赚的比这个多的多,谁愿意折腾几百斤炭?
可愿意做这种小买卖的人,又没有他这么大的船,一趟拉百十来斤的也不划算。
偏偏他林清舟,有船,也够大,正合适干这个。
他还可以从镇上带些青窑村买不到的日用品,盐,针线,粗布....拉到村里去卖或换炭,争取来回都不空跑。
林清舟在茶馆外又站了一会儿,把那几个闲汉的话都听进了肚子里。
青窑村,青石镇,这些地名他隐约听说过,但具体怎么走,村子在河边还是在山里,他一概不知。
清水村的人,平日里最多来河湾镇赶个集,谁没事往别的镇子跑?
林清舟在周围打望了一下,走到旁边一个卖烟丝的老头面前,递过去两文钱买了一小包烟丝,顺势搭话,
"老伯,你知道上游那个青窑村怎么走不?"
老头接过钱,眯着眼想了想,
"青窑村啊,沿着大河湾往清水河走,一路往上,有一条支流岔进去,顺着支流再走三里地就是。”
林清舟听完心中了然,
青浦县下辖六镇,各镇子下还有大大小小的村子若干,大多都挨着水系。
毕竟没人愿意住在没水的地方,种田要浇水,烧饭要用水,连烧炭焖火都得用水。
青窑村的人就是靠着那条支流建的村,不然大冷天的,挑水都挑断肩。
林清舟心里有数了。
整个青浦县的地势就是这样,河湾镇居中为心,其余五镇分据八方。
大大小小的支流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各个村落,只要顺着水走,就没有到不了的村子。
青窑村既然烧炭,更离不开水,必然就在那条支流边上。
他谢过老头,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到了平日里停船的浅滩边,林清舟探头一看,
船不在,人也不在。
大哥显然是捞鱼去了。
他也不着急,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抬头看了看日头。
巳时刚过,才早上九点多,离晌午还早着呢。
他琢磨着卖炭的事儿。
家里在镇上租的院子里有辆板车,炭拉回来直接用车推到镇口去卖就行。
镇口是进出村的必经之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来镇上赶集,都会在镇口买炭带回去,不用他挨家挨户去推销。
他本来也想过去镇上的大户人家问问要不要订炭,送货上门,可转念一想,人家大户都有固定的炭商,
他一个外村来的小子贸然上门,搞不好得罪人。
小本买卖,摆摊最稳妥,不用什么牙帖许可,往镇口一蹲,童叟无欺,卖完就走。
正想着,远处河面上传来一声吆喝,
"清舟!"
林清舟抬头一看,林清山站在船上,一手摇着橹,另一只手提着一条四五斤重的大草鱼,
那鱼尾巴还在拼命甩动,溅了他一身水花。
船靠近了,林清山"啪"地把那条草鱼摔在船板上,草鱼"啪嗒啪嗒"又蹦了两下才老实。
他咧着嘴笑,
"我还想着你会不会过来呢,我就捞一会儿,正想过来看看你在不在,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清舟看着那条还在喘气的草鱼,又看了看大哥那张冻得发红却兴冲冲的脸,忍不住笑了,
"收获不错啊大哥。"
"那可不!"
林清山得意洋洋,
"这河湾里头鱼肥着呢,就是不好捞,好不容易碰上一条大的。"
他稳住船,把缆绳抛给林清舟,
"上来吧,咱回家?"
"走吧大哥,先不回家。"
"不回家?"
林清山一愣,
"那去哪儿?"
"青窑村。"
林清山瞪大了眼,
"青窑村?那地方我听说过,可没去过啊,咋走?"
"我知道路,沿着清水河往上走,有条支流岔进去,再走三里地就到了。"
林清山一脸疑惑,
"你啥时候知道的?"
"刚打听的。"
林清舟麻利地把鱼捡起来,放进鱼篓里,用绳子挂在船上,让鱼不至于干死。
"成!走!去青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