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放下茶盏,含笑招手让他过来。
"快过来坐,外头冷吧?在船厂里待了一整天,手冻着了没有?我让厨房炖了羊肉汤,一会儿多喝两碗暖暖身子。"
林静友心里一热,摇了摇头,
"不冷,船厂里干活的时候手上不停,倒不觉得,就是..."
林静友没把下午在学徒棚里那些酸涩的话说出来,只道,
"就是外头风大,回来路上吹了一路。"
林静友又看向林培川,
“二叔,你怎么跟母亲一起来了。”
林培川喝了口茶,
“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
林静友心中一阵感动,
“二叔...”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几个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圆桌,
清炖羊肉,清蒸鲈鱼,香菇菜心,红烧排骨,还有一碟林静友爱吃的酱萝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白氏站起身,含笑招呼,
"菜都齐了,咱们边吃边聊,婉茹,入座吧。"
饭桌上,白氏和林培川都没有多说什么正事。
白氏只问了问林静友在船厂习不习惯,吃食可还如意,林培川也只说了些松江府家里的闲话,
谁家的铺子又翻新了,族里哪个堂兄娶了亲,今年的族田收成如何。
周婉茹坐在白氏身旁,安安静静的吃饭,不参与这些言论,
偶尔抬眼看看林静友,见他神色比刚进门时舒展了些,嘴角便也微微弯了弯。
林静友原本一整天压在心底的郁结,在二叔面前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饭后,白氏起身告辞。
周婉茹本想留母亲再多说会儿话,白氏却摆摆手,
"娘还有事要回,改日再来。"
说罢便上了马车。
林培川也跟着起身,林静友忙道,
"二叔,你今晚就住府上吧,客房都收拾好了..."
林培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不了,我另有落脚处,明日一早便回松江府了,你好好在河湾镇待着,别让我和你爹操心。"
说罢,他也上了另一辆马车。
两辆青布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白府大门。
周婉茹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院子,脸上带着几分怅然。
.....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冬日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白素商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她今日来过来,表面上是来探望女儿女婿。
可实际上,她是专程来见林培川的。
林培川此行,是替松江林家来的。
两家要谈的,自然不是儿女情长,
而是一桩关乎两家日后数十年兴衰的大买卖,
漕运。
白素商心里门儿清。
她手里握着大笔银钱,商铺,田地,周记布庄遍布青浦县治下所有镇子,可她不满足。
船商这块肥肉,她觊觎已久。
可想要做好船商,第一步就是要搭上漕运这条线。
光有钱买几条船,是远远不够的。
承平九域,水网密布,河道纵横,可真正能走大船,通远路的主干河道,十之八九都归漕运衙门管辖。
私营商船若无漕运的关系,每到一处关卡便要被层层盘剥,过闸费,验船费,码头捐,名目繁多,一趟跑下来,
赚的银子大半都填了这些无底洞,遇上刁钻的税吏,连船上的货都能给你扣下。
再者,沿岸那些水深港阔的好码头,漕运的官船和有漕运背书的商船优先停靠。
没有漕运的名头,自家的船只能停在偏远的野渡口,货物上下全靠人力肩挑背扛,多走十几里烂泥路,成本高出一大截不说,还耽误时日。
布匹错过了时令,粮米错过了行情,到头来白忙一场。
还有货源。
漕运衙门每年发包的承运额度,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搭上了漕运的线,自家的船不仅能运自家的货,还能承揽漕运分包出来的官货,那才是源源不断,旱涝保收的财源。
而且漕运的船挂着衙门的牌子,沿途水匪,地痞不敢轻易招惹,船和货的安全都有了保障。
白素商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所以她必须搭上漕运这条线。
而要搭上这条线,光靠她一个商贾之家的妇人,门路太窄。
她需要一个既有造船真本事,又在漕运体系内有旧交的人,
松江林家,正是最佳人选。
林静友,不过是她搭上松江林家的敲门砖罢了。
想到这里,白素商不由得咬了咬牙。
松江林家那帮人,真是狮子大开口!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河湾镇临水的地方,自建一处私人的船台,造上几艘大船,组建自家的船队跑商运货。
可这事儿,远没有她最初想的那么简单。
承平朝的规矩,造船不是有钱雇几个木匠刨刨木头就能干的事儿。
商户和匠户,那是两码事。
造船是船匠才能经营的行当,商户连造船的资格都没有。
朝廷对船只的管控极严,尤其是十丈以上的大船,动工之前必须到工部和当地漕运衙门报备,
造好之后还得由匠首验看,打上官印烙记,登记在册。
哪一艘船是哪个船厂造的,主事的匠人是谁,载重几何,全都有据可查。
没有匠籍挂靠,没有匠首担保,私自造大船,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她就算银子多得花不完,雇来再多的好手,造出来的船也是"黑船",连河面都下不去,更别提跑漕运了。
所以她必须借松江林家的壳。
让林家出面,以林家的匠籍名头在河湾镇建船台,造大船,船烙上林家的印,官府才认。
而林家也深知这一点,这才敢在她面前拿乔,提出了种种苛刻的条件,
技术入股,利润分成,甚至还要她出银子帮衬林家船厂的日常开销...
白素商心里肉疼得直抽抽,但在商言商,越是她这种人越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宜。
可既然只是借个匠籍名头,出银子雇林家的人来造船便是,又何必将婉茹嫁过去?
白素商心底冷笑。
银钱买得来匠人卖力气,却买不来命脉和真心。
若是只出银子请林家帮忙挂靠,林家收了钱,造完船便两清了。
漕运的门路,沿途的人情往来,这些真正值钱的核心东西,林家绝不会与外姓人分享。
今日她出得起价,明日别家出更高的价,林家照样可以把同样的门路卖给别人,她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唯有结亲,才能把两家的命运真正绑在同一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