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四,清晨。
晚秋裹着厚厚的棉袄,从牛车上利落地跳下来,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轻轻跺了跺,走进了船厂大门。
王文景远远看见她,笑道,
"秋丫头,今儿个怎么没从码头那边过来?"
晚秋规规矩矩道,
"昨日下了雪,河面上风大,船上太冷了,家里赶牛车送我来的。"
王文景点点头,
"也是,这天气坐船确实遭罪,走吧,今日该上大船台了,前几日那艘八丈的货船底骨还没合完呢。"
师徒俩刚到大船台没多久,一个书吏从工房那边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隔着老远便扬声道,
"王匠人,林匠人,谢大人有令,邀你们去议事堂议事。"
晚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谢大人,是澄江船厂现任匠首,谢右青。
她进船厂三个多月,还从未被召去过议事堂。
那地方是匠首和几位老师傅商议大事的所在,寻常匠人没资格进去。
王文景也有些意外,但脸上很快浮起喜色,低声道,
"走,有好事。"
两人跟着书吏穿过船厂中间的空场,来到议事堂。
推门进去,里头已经坐了二三十个匠人,都是船厂里手艺拔尖的老把式。
上首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着深青色的匠官袍服,袖口和衣摆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纹饰。
他眉骨高挺,眼神清亮锐利,手上也带着薄茧,一看便知是从底层锯斧凿刨里一步步熬出来的,不是那种只动嘴不动手的官老爷。
此人便是谢右青,承平朝历来最年轻的船厂匠首,二十八岁便坐上了这个位置,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能人。
谢右青见人齐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今日叫诸位来,是上头下了硬任务,漕运衙门要一批新船,十五丈的大船,一次就要了九艘。"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五丈!还要九艘!
寻常的漕船,不过八丈到十丈,载重两百石上下,跑跑短途河运便罢了。
十二丈的船已经是大家伙,王文景这辈子记录在案造过最大的船也就是十二丈。
而十五丈的大船,长近五十米,宽近十米,吃水深,能载八百石以上的粮食,甲板上能并排站数十人,
光主龙骨就得用三人合抱的巨杉,打造这样一艘船,从选料,起龙骨,搭肋骨到合船板,上桐油,没个半年下不来。
这样的大船跑长途漕运,经得起大风大浪,是真正的官面上有头有脸的硬通货。
在座的匠人哪个不明白,
谁要是能在自己的履历上添一笔,
十五丈漕船主造,
往后在这行里就是金字招牌,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
这是镀金,也是考验。
谢右青扫视了一圈,继续道,
"咱澄江船厂原本只有三个大船台,一次最多同时造三艘,
但上头拨了银子,我已禀明县衙,在河边再辟六个临时船台,
连上原有的三个,正好九个船台,九艘船同时开工。"
老匠人们面面相觑,眼中都燃起了火苗,
九个船台同时开工,这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动起来,没有闲着的份。
谢右青从案上抽出一份名单,将所有人分了组,每一组都只有三四个匠人。
谢右青将名单念完,最后道,
"九艘船,九组人,各负其责。
从今日开始,你们就是各自那艘船的船作头,
船厂里所有的匠人,船木匠、艌匠、蓬匠、索匠、铁匠、缆匠、细木匠、油漆匠,全凭你们调配。
需要什么料,多少料,哪些工种,多少人手,多长工期,你们自己算清楚,列单子报给我,船厂全力配合,
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船下水。"
他目光扫过堂下三十多张面孔,
"这是澄江船厂建起来头一遭造十五丈的大船,九组里,谁造的船验收最优,
漕运衙门的记功文书上就会写上谁的名字,我自有重赏。"
堂下一片低低的骚动,每张脸上都燃着火。
晚秋,王文景,刘匠人和一个叫不算熟悉的徐匠人被分到了一组。
四人领了属于他们那艘船的标准图纸,一张粗略的十五丈漕船形制图,具体尺寸和用料还需他们自己核算细化。
出了议事堂,四人找了个背风的角落,
王文景先指了指刘水,又指了指徐近善,对晚秋道,
"秋丫头,这位刘水刘匠人你熟,不用我多介绍了,这位是徐近善徐匠人,老把式了,手艺没得说。"
他又转向刘水和徐近善,
"这是林晚秋林匠人,你们叫她晚秋就成。"
徐近善上下打量了晚秋一眼,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林匠,久仰大名,十三岁评上匠人,咱澄江船厂独一份。"
晚秋规规矩矩地回了礼,
"徐匠过奖了,晚秋资历浅,往后还得向各位师傅多学着点。"
王文景摆摆手,
"行了行了,先不寒暄了,咱先看正事。"
他手指点着图纸上那条贯穿首尾的粗线,
"十五丈的大船,需要多少人,用什么料,心里都得有数,来,咱捋一捋。"
刘水凑近些,指着图上龙骨的位置,
"先算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