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放下包,抬眼看他,
"后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清舟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
"掌柜的,方才在门外瞧见贵店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极有章法,客人进出也多是读书人,
一看便知是条正经的文脉路子,
在下家中做了些竹编的物件,想着这样东西放在贵店,或许能对得上读书人的眼缘,
便斗胆进来,想请掌柜的掌掌眼,看看这玩意儿能不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掌柜的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熨帖,面上却仍端着,
"你的意思是,想把这东西放到我文华堂来卖?"
林清舟道,
"正是这个意思。"
掌柜的故作为难,摇了摇手里的折扇,
"小兄弟,不是我泼冷水,文华堂做了几十年的文房生意,可不是什么零碎都收的,
你这竹包虽编得精细,但说到底不过是篾匠的手艺,我这铺子面向的可都是县学里的秀才老爷,他们肯买账么?"
林清舟微微一笑,
"掌柜的,您且细看这包,
木制的书箱您店里也有,虽是依着木料定价,可即使是最便宜的,少说也得作价半两银子,
且那东西死沉,学生背着走几里路,肩膀都勒出印子,
我这竹包,同样是装书,分量轻了三倍不止,里头还分了层,笔墨纸砚各归各位,不会混在一起蹭脏了纸,
雨天赶路,一把油纸伞就能完全遮住,里头干干爽爽,读书人背着上书院,既体面又轻便,怎么会不买账?"
掌柜的表面低头又翻看了一会儿那竹包,心里其实门儿清。
这东西的工艺并不差,甚至算的上精巧,样式又新巧,又是竹制的。
放在文华堂这样的铺子里,四百文,五百文怕是都有人抢着要。
可这后生开口要价要多少呢?
掌柜的睨眼看着林清舟,
林清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
"掌柜的若是愿意与我家合作,这竹包我按进价给您,一只仅作二百文,至于您卖多少,与我无关。"
掌柜的手一抖,差点把包掉桌上。
二百文?!
这东西他转手卖四百文都不止,这后生怎么舍得让这么大的利润出来?
他狐疑地盯着林清舟,上下打量,
"小兄弟,天上可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你这价开得如此之低,莫不是来诓我的?你家是什么来头?"
林清舟神色不变,拱手道,
"在下林清舟,清水村林家第三子。"
"清水村?"
掌柜的愣了一下,
"那不是在河湾镇那边的村子么?离这儿可不近。"
林清舟道,
"是。"
掌柜的更疑惑了,
"那你今日是怎么来的?看你身上干干净净,不像是走了几十里路的样子。"
林清舟道,
"坐船来的,家中侥幸造了艘新船,今日便是第一次驾船来县里。"
"坐船?自家造的船?"
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船....可是上了烙印的?"
林清舟从怀中取出那块铜牌,递了过去,
“正是。”
掌柜的接过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上面红彤彤的官印和船厂大印清清楚楚。
澄江—运肆拾柒。
还是澄江船厂,那个河湾镇新起的船厂烙的印。
在青浦县,能有自家船且上了官府烙印的,绝不是寻常人家。
这河湾镇,造船烙印什么时候如此简单了?
掌柜的狐疑,这后生看着一身粗布衣裳,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出来的子弟,只是穿了身便服而已。
林清舟将铜牌收回怀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得很。
他之所以主动提及自家有船,坐船而来,还将烙印铜牌亮出来,绝非年少轻狂,四处炫耀。
是因为林清舟深知这世道做生意的门道。
头一回打交道,彼此都是陌生人,你拿不出凭据,谁敢轻易收你的货?
掌柜的不是怕花那几百文钱,是怕你拿了钱就跑,万一东西是偷来抢来的,回头惹上官司。
而一艘上了官府烙印的自家船,就是最好的信用背书。
有船的人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船,根基在清水村,不是那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游商流贩。
况且,能自家造出一艘船,在乡下怎么也算得上是殷实之家,不是穷疯了来坑蒙拐骗的。
掌柜的见了他有船有烙印,心里那点戒备自然会消减大半,后面的话才好往下说。
果然,那掌柜的将铜牌递还回来时,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清舟一番,收起折扇,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许多,
"小兄弟,老朽姓宁,单名一个春字,文华堂便是老朽经营了二十多年的铺子,方才言语间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林清舟连忙还礼,
"宁掌柜客气了。"
宁春直截了当地道,
"林三郎,你方才说那竹包二百文一只,卖多少我自来定,此话当真?若你确定,我当场便可与你立个字据画押。"
林清舟道,
"当真,今日是第一回打交道,林某自当拿出十分的诚意。"
宁春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这竹包,一共带了多少个来?老朽猜,你家那船上应当还有。"
林清舟嘴角微扬,
"宁掌柜好眼力,加上手上这一个,方形的书生包一共带了十个,都在船上,由我家大哥看着。"
宁春一拍柜台,
"十个我全要了!你回去把货拿来,我当场给你现银结账。"
林清舟拱手道,
"多谢宁掌柜关照,不知掌柜的,可还要看看我其他的物件?"
宁春来了兴致,
"哦?你还有别的?拿来瞧瞧。"
林清舟便从背篓里取出那个圆滚滚的双肩包和一个蝴蝶形的双肩包,又拿出那几个兔毛挂件,一一摆在柜台上。
宁春拿起那圆包和蝶形包翻了翻,眉头微皱,
"这两个包....瞧着花哨,可这形状,装不了几本书吧?"
林清舟道,
"宁掌柜,这两个不是给读书人装书的,是给女儿家背的,姑娘们出门走亲戚,逛集市,背个花样的包,
装些手帕,零碎物件,轻便又好看。"
宁春"嗯"了一声,兴趣不大。
他一个常年跟笔墨打交道的中年男人,实在理解不了女子为何要背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他转而拿起一个兔毛挂件,捏了捏,满脸疑惑,
"这又是个什么物件?一团毛球,缝了个竹链子?"
林清舟没解释,
只拿起那个圆形的竹包,将一只带着俏皮兔耳朵的毛球挂件挂在了包带的小环上,
又将一只纯毛球挂在了蝴蝶形包的搭扣处。
那毛茸茸的白团子配上精巧的蝴蝶背包,原本略显素净的包瞬间便生动了起来,多了几分活泼灵气。
宁春看着,下意识地摩挲起下巴,目光在那挂件和包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他家那个成天吵着要新花样首饰的闺女见了这东西,怕是会欢喜得跳起来,非缠着他买不可。
虽说他自己不明白这毛球有什么好,但女人的心思,他这个做爹的从来就没猜透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后生,忍不住笑了,
"林三郎啊,你家这东西,还真有点说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