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边境有一片沙漠，叫乌合沙漠。”慕容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片沙漠地势凶险，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起风沙。风沙一来，天昏地暗，人马不分。若是有人在风沙里走失了，找都找不到。”
慕容珏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江雪凝。“娘娘想想，霍惊云带着他的精锐护送小王回燕国。走到乌合沙漠，忽然起了风沙。霍将军为了救我这个燕国的王子，不幸遇难，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大周的皇上能说什么？”
殿内安静了很久。
江雪凝盯着慕容珏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霍惊云若是不去呢？”
慕容珏笑了。“他不去，就是抗旨。娘娘在皇上面前说句话，皇上自然会让霍惊云去。霍惊云再厉害，也是大周的将军，皇上的话他敢不听？”
江雪凝靠在引枕上，这主意太狠了，可也太好了。
霍惊云若是死在沙漠里，沈砺柔就没了依靠。三万精兵群龙无首，朝中再安排人去接管，沈家就彻底断了臂膀。
“慕容珏，”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帮本宫做这件事，想要什么？”
慕容珏放下茶杯，看着她。“我还是那句话，小王什么都不要，小王只要小王那个傻妹妹能早点回去。娘娘答应过小王的，等沈家倒了，帮小王把妹妹带回去。”
江雪凝盯着他看了很久。“好。本宫答应你。霍惊云的事，本宫来安排。”
慕容珏站起身，拱了拱手，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他走后，江雪凝一个人坐在殿中。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范鄂的提醒，慕容珏的主意，一切都顺理成章，每一步都踩在她最想要的点上。
不，不对。
江雪凝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人已经死了，棺材都埋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她闭上眼，心里却始终不踏实。
又过了两日，她让周嬷嬷去沈家墓园看了看。周嬷嬷回来禀报，说坟是新的，土还没干，周围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江雪凝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可她让周嬷嬷把霍惊云的事办了。
三日后，一道圣旨从宫里发出来。燕国王子慕容珏不日归国，为表两国之好，特命镇北将军霍惊云率精锐亲兵一路护送，直至燕国境内。
圣旨送到霍府时，沈砺柔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房，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亲兵。
“送去平阳王府。”
亲兵接过信，快步出了门。沈砺柔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大姐姐死了，五妹妹死了，现在轮到她了。
只是这一局来得有点突然，不知道……
御书房里，萧祁禹批完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吴公公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上。
“皇上，吏部王尚书在外头候着，说有要事禀报。”
萧祁禹睁开眼。“让他进来。”
王述进来，恭恭敬敬行了礼。他在皇上面前永远是那副不偏不倚的模样，恭敬却不谄媚，认真却不急切。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说。”
“霍将军护送燕国王子回国，这本是好事。可霍将军是镇北大将军，手握北境三万精兵。他离京太久，北境的防务……”
萧祁禹摆了摆手。“霍惊云去不了几天。慕容珏走了，他就回来了。”
王述点了点头。“陛下圣明。臣多虑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王述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怎么都收不住。
霍惊云要走了。带着他的精锐，走进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沙漠。等他死在那里，沈家就真的完了。
王述上了轿，放下轿帘。
在昏暗的轿厢里，他终于笑了，沈靖海，你的女儿女婿也要下去陪你了。你开心吗？
出发前一日，霍府后院里忙成一片。
亲兵们进进出出，把一箱箱物资往马车上搬。
霍惊云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舆图，最后一遍确认路线。沈砺柔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劲装，头发高束，腰间佩着短刀，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走到霍惊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乌合沙漠这一段，留的时间太宽了。”
霍惊云没抬头。“慕容珏定的路线。他说这个季节风沙多，要多留几天余地。”
沈砺柔没再说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多留的那几天余地，不是给风沙留的，是给别人留的。
可圣旨已经下了，不去就是抗旨。
门房匆匆跑进来通报：“将军，夫人，武安侯和侯夫人来了。”
霍惊云收起舆图，和沈砺柔迎了出去。苏云舟走在前面，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沈若宁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
“二姐！”沈若宁一进门就小跑着过来，把包袱往沈砺柔手里一塞，“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沈砺柔打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瓷瓶，还有几个油纸包。
她拿起一个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
沈若宁掰着手指头数：“白色瓶盖的是止血的，红色瓶盖的是解毒的，蓝色瓶盖的是驱蛇虫的。油纸包里是干粮，侯爷说市面上买的那些不好吃，让厨房现做的，能放半个月不坏。”
苏云舟又从包袱里拿出几把短刀和匕首，一字排开。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一看就是上好的钢口。“这些是我让人打的，比军中配的锋利。沙漠里用长兵器不方便，贴身近战的时候，短刀比什么都管用。”
霍惊云走过来，拿起一把短刀，试了试刃口，点了点头。“好刀，多谢六妹夫。”
苏云舟看着他。“我让人在马鞍底下也藏了。万一被人搜了身，马鞍底下的还能救命。”
霍惊云抬头，两个人对视一眼，便各自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