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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黎明之前

    那一夜,周慕晚没睡。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从深夜到凌晨。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又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时,门开了。

    陆烬走进来,一身西装皱得不像话,眼底乌青,下巴冒出胡茬。但他还活着,完完整整地活着。

    周慕晚从沙发上弹起,赤脚冲过去,扑进他怀里。

    陆烬被她撞得踉跄后退,后背抵在门上。他低头,看着怀里颤抖的女人,很久,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周慕晚仰起脸,泪眼模糊。

    “招了。”陆烬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全招了。从十五年前收的第一笔钱,到上个月帮天成压下的那桩违规案。八个亿,十七条人命。够他在里面待到死了。”

    周慕晚浑身发软,全靠他撑着才没倒下。

    “那你...”她颤声问。

    “我没事。”陆烬松开她,走向浴室,“纪委那边有黑石的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那位‘大人物’现在自身难保,没空管我。”

    他走到浴室门口,停住,没回头:

    “周慕晚,你爸的案子,下周开庭。作为关键证人,你要出庭。”

    周慕晚僵住。

    “你可以选择不去。”陆烬声音平静,“但如果你不去,我会申请强制传唤。到时候,场面会更难看。”

    说完,他走进浴室,关门,上锁。

    很快,水声响起。

    周慕晚站在原地,看着磨砂玻璃后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浴室门外,等陆烬洗完澡出来,好把偷偷藏起来的生日礼物送给他。

    那时水声哗啦,她心跳如鼓。

    现在水声依旧,她的心却像死了一样,静得可怕。

    一周后,沪市中级人民法院。

    周慕晚穿了一身黑,坐在证人席。旁听席坐满了人,媒体长枪短炮,闪光灯此起彼伏。她看见陆烬坐在第一排,西装笔挺,面无表情。

    周世昌被法警押上来时,周慕晚几乎没认出他。三个月,他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背佝偻着,手铐脚镣哗啦作响。

    他抬眼看向证人席,与周慕晚视线相撞。父女俩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谁都没说话。

    庭审开始。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罪名包括职务侵占、行贿、洗钱、故意杀人未遂等十二项。每念一条,周世昌的头就低一分。

    举证环节,陆烬作为原告方证人出庭。他走上证人席,宣誓,声音平稳有力。

    “被告人周世昌,为侵吞公司资产,伪造财务数据,将合伙人陆国华先生逼上绝路,导致其跳楼自杀。事后,为掩盖罪行,指使财务总监李维做假账,并在李维准备自首时,将其杀害,伪装成心脏病发。”

    陆烬陈述时,眼睛一直看着周世昌。而周世昌,始终低着头。

    “被告人,对以上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

    周世昌缓缓抬头,看向陆烬,又看向周慕晚,忽然笑了,笑容苍凉:

    “我认罪。所有指控,我都认。”

    旁听席一片哗然。

    “但是,”周世昌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陆烬脸上,“陆烬,你也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你父亲陆国华,真的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陆烬眼神一凛。

    “三年前那场财务危机,是你父亲先挪用了公司三千万去填他弟弟的赌债窟窿!”周世昌提高音量,眼中泛起血丝,“是我!是我帮他瞒下来的!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求我一起做假账,说上市成功就能补上。我一时糊涂,答应了。可谁知道,审计那么严,眼看要瞒不住了...”

    他看向周慕晚,老泪纵横:

    “晚晚,爸对不起你。但爸也对不起你陆叔叔。那晚他打电话给我,说要去自首,我说好,我们一起。可等我赶到公司,他已经...已经跳下去了。我不是故意逼死他的,我是想救他啊!”

    周慕晚捂住嘴,眼泪奔涌。

    陆烬脸色煞白,手指攥紧栏杆,骨节泛白。

    “你撒谎。”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有证据!”周世昌嘶吼,“你父亲写给我的求救信,我留着了!就在我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里!密码是晚晚的生日!法官,我申请调取证据!”

    庭审被迫中止。休庭三十分钟。

    走廊里,陆烬一把抓住周世昌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说什么?什么求救信?”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周世昌笑了,笑容疯狂而悲凉,“陆烬,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你以为你爸是圣人?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你爸不干净,我不干净,你也不干净!我们都是一类人,为了利益,可以出卖兄弟,可以背叛良心!”

    “你闭嘴!”陆烬一拳挥过去,被法警死死拦住。

    周慕晚冲过来,挡在两人之间:“陆烬!你冷静点!”

    陆烬盯着她,又盯着周世昌,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绝望:

    “好,好,好。周世昌,你够狠。临死还要拉我爸垫背。”

    “我不是拉他垫背,我是说出真相。”周世昌整理衣领,眼神平静下来,“陆烬,我认罪,我伏法。但你别以为,这样就赢了。你爸的死,我有一半责任,另一半,在他自己。而你,”

    他看向陆烬,一字一句:

    “你现在做的事,和我当年,有什么区别?不也是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晚晚跟了你,是福是祸,你自己想清楚。”

    法警将周世昌带走。走廊里只剩下陆烬和周慕晚。

    陆烬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插进头发,肩膀颤抖。

    周慕晚蹲在他面前,想碰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

    “陆烬...”她轻声唤他。

    “你走吧。”陆烬声音闷闷的,“周慕晚,你自由了。你爸说得对,我没资格审判他。我们都一样,是活在泥潭里的烂人。”

    “不是的。”周慕晚摇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你和他不一样。你是为了给陆叔叔讨公道,你是——”

    “我是为了我自己。”陆烬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我恨他,恨你,恨这世界。我只是用报仇当借口,来掩盖我的无能。我救不了我爸,保护不了你,甚至连恨,都恨得不纯粹。”

    他看着她,眼神空洞:

    “周慕晚,你走吧。趁我还没变得更坏之前,走吧。”

    周慕晚没动。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他手很凉,在微微颤抖。

    “陆烬,”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三年前,我爸跳楼那晚,我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陆烬一震。

    “电话接通了,但你没说话。”周慕晚眼泪滚落,“我在电话里哭,我说‘陆烬,我爸要跳楼了,你快来,快来救他’。可你没来。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你爸给你买了去美国的机票,让你永远别回来。”

    陆烬瞳孔骤缩。

    “是我爸拦下了你。”周慕晚哽咽,“他派人去机场抓你,把你关在郊外的仓库里。那十七个电话,不是我故意不接,是我爸没收了我的手机。等我找到你时,你已经...已经不一样了。”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陆烬,我们都错了。我错在太懦弱,你错在太偏执。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在那个雨夜,去仓库找你。还是会选择跟你走,哪怕知道会万劫不复。”

    她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所以别赶我走。就算你是烂人,我也是。我们一起烂在泥潭里,谁也别嫌弃谁。”

    陆烬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恨了三年、也爱了十年的女人。她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狼狈得要命,却也美得要命。

    “周慕晚,”他哑声问,“你知不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她点头,“意味着要看着我爸坐牢,要看着你继续复仇,要看着我们自己变成怪物。意味着这辈子,我们都得不到解脱。”

    “那为什么还要留?”

    “因为爱你。”她哭着笑,“陆烬,我爱你。哪怕你是魔鬼,我也爱你。”

    陆烬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伸手,将她狠狠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

    “周慕晚,你真是...蠢得要命。”

    “你也是。”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闷闷地说。

    远处传来法槌声,休庭结束。

    陆烬松开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身,向她伸手:

    “走。去听完这场审判。然后,我带你回家。”

    周慕晚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紧紧握住。

    两人并肩走回法庭,像走向刑场的伴侣,也像走向新生的旅人。

    身后,朝阳升起,照亮长长的走廊。

    而前方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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