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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业果自食

    金明浩的“报警”和四处哭诉,像几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只漾开了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消失在首尔这座巨大城市冰冷的水面之下。辖区民警来过一次,记录下他语无伦次、充满臆想的“指控”,又看了看他妹妹只是略有腹胀、活蹦乱跳的样子,再一打听姜泰谦最近“慷慨救助病儿”的“善举”,便带着公式化的表情和几句“注意休息,有实质证据再联系我们”的叮嘱离开了。税务举报倒是让检方的人又找他谈了一次话,语气严厉,重点全在他自己的问题上,对姜泰谦的“恐怖指控”只当是狗急跳墙的攀咬。

    金明浩被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压垮了。他不敢让家人继续留在家里,连夜将父母和妹妹送回了老家一处远房亲戚闲置的旧屋,自己则像惊弓之鸟,躲在首尔一个朋友闲置的单身公寓里,不敢开灯,不敢接陌生电话,每天靠外卖和酒精麻痹自己,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

    他不断刷新着新闻,既害怕看到“某家惊现无名碎尸”或“女童离奇失踪”的恐怖标题,又隐隐期待着能有什么事件打破姜泰谦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假面。然而,什么都没有。姜泰谦的贸易公司运转正常,他依然每天出现在医院,扮演着焦心却坚强的父亲角色,甚至因为“巨额慈善捐款”和“舐犊情深”的形象,在小范围内获得了一些媒体的正面报道。

    这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宁静,比直接的打击更让金明浩恐惧。他知道,姜泰谦不会放过他。那个疯子一定在谋划着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他的预感,在妹妹和父母回到老家后的第五天,变成了现实。

    那天下午,他正蜷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上静妍最后一次发来的、哀求他“什么都别做,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然后就此沉寂的聊天记录发呆,一个陌生的海外号码打了进来。

    他盯着那串数字,心脏狂跳,不敢接,又不敢不接。最终,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金明浩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英语流利,但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腔调,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快递地址,“您妹妹金雅,现在在我们这里做客。”

    金明浩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她很喜欢我们准备的……零食。”那个声音继续说,背景里似乎有隐约的、小女孩被捂住嘴的呜咽声,还有……某种 rhythmic、沉闷的敲击声?像刀剁在案板上。“特别是,用她自己的‘零花钱’买的原料做的,特别有‘家乡风味’。”

    “不……不!你们是谁?!放了我妹妹!你们要什么?!钱吗?我有!我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了她!”金明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哭喊起来,整个人从沙发上滚落,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钱?不,我们不要钱。”那个声音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冰冷刺骨,“我们老板,只是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不喜欢……不听话的‘食材’到处乱跑,还试图弄脏厨房。”

    老板……姜泰谦!是他!他真的动手了!他居然真的敢绑架!他妹妹才八岁!

    “姜泰谦!是姜泰谦让你们做的对不对?!让他接电话!我要跟他说话!这个疯子!畜生!有什么事冲我来!放了我妹妹!”金明浩疯狂地咆哮,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老板很忙,在照顾他生病的儿子。”那个声音不为所动,“他只是让我们转告您,上次的‘主菜’,您似乎不太满意,还浪费了。所以,这次,我们换了一种方式,希望您能……亲自品尝一下,您妹妹的‘心意’。”

    “什……什么意思?”金明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会给您寄一份‘外卖’。大概……明天下午能到。记得,趁热吃。这是您妹妹,特意为您准备的。”那个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吃的时候,不妨回想一下,您和那位张静妍女士,在车里,在酒店,在算计姜社长钱财和未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我们老板说,这叫……业力回馈。”

    “不——!!!”金明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机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屏幕碎裂。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因极致的恐惧和恶心而剧烈痉挛,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

    第二天下午,金明浩像一具行尸走肉,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公寓的门口。当门铃响起时,他猛地一颤,连滚爬地冲过去,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保温食盒,静静地放在门口的地垫上。

    食盒是温的。

    金明浩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盒子。他把它拎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他盯着那个食盒,仿佛那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或者……潘多拉的魔盒。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熟悉的、浓郁而诡异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食盒分上下两层。上层,整齐码放着四颗酱红色、油光发亮、点缀着葱花的——肉丸子。比上次在料亭看到的,更加精致,更加……逼真。他甚至能看到肉丸表面模拟出的、细微的肌理纹路。

    而下层,则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几缕乌黑的、带着自然卷曲的长发,发丝根部还带着毛囊。还有一片小小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碎片,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金明浩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几缕头发和那片棉布上。他认得那头发!是妹妹的!她天生有点自然卷!那片布……是妹妹最喜欢的那件睡衣袖子上的图案!昨天视频里她还穿着!

    “呕——!!!”

    他猛地捂住嘴,但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他控制不住地扑到旁边的垃圾桶边,疯狂地呕吐起来,直到吐出绿色的胆汁,还在不住地干呕。

    是真的……都是真的……妹妹……妹妹的头发……妹妹的衣服……那肉丸……

    他瘫在呕吐物旁边,目光涣散地看着那个食盒。那四颗肉丸,在保温层的热气中,仿佛还在微微颤动,散发着诱人而邪恶的气息。

    那个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趁热吃。这是您妹妹,特意为您准备的。”

    吃……下去?

    吃下……用妹妹的……做成的……

    “啊啊啊啊啊——!!!!!!!!!”

    金明浩彻底疯了。他猛地爬起来,发狂般地冲向那个食盒,想把它扔出去,砸碎,毁灭!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食盒边缘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食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打印的字条:

    「温馨提示:如果您不想收到下一份‘外卖’(原料或许来自您敬爱的父母),请务必在今晚十二点前,享用完毕,并拍照为证。您知道,我们能找到他们。祝您,用餐愉快。您亲爱的邻居,姜。」

    拍照为证……

    父母……

    金明浩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就瘫坐在那滩呕吐物和那个散发着肉香的食盒之间。

    他抬起头,看着公寓惨白的天花板。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着,没有任何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的麻木。

    许久,许久。

    他伸出颤抖的、沾着自己呕吐物秽迹的手,拿起了食盒盖子内侧粘着的一把一次性塑料叉子。

    然后,他挪到食盒边,低下头,看着那四颗油亮的肉丸。

    他伸出手指,拈起一颗。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油脂的滑腻感。

    他把它,缓缓地,送向自己嘴边。

    嘴唇在碰到那酱色表皮的瞬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部再次剧烈翻搅。但他闭紧了眼睛,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张开了嘴。

    咬了下去。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浓郁的、调得恰到好处的酱香和肉香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葱花的辛香。

    很香。

    真的……很香。

    香得让他想立刻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但他没有。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他吃得很快,很急,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又仿佛在逃避某种更加恐怖的东西。酱汁沾满了他的嘴角、下巴、手指。

    吃完。他拿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屏幕上,映出一张鬼一样的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角下巴沾满暗红色的酱汁,眼神空洞死寂,嘴角却仿佛在神经质地微微抽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对着镜头,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里,是一个正在吞食自己至亲血肉的、已经不再是人的人。

    他颤抖着,将这张照片,发到了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那是食盒里另一张纸条上写的。

    然后,他扔掉手机,抱着那个空了的食盒,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散发着肉香和绝望气息的雕塑。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医院VIP病房里,姜泰谦刚刚结束与主刀医生的通话。儿子的手术,定在明天上午。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手机震动,是加密邮件提示。他点开,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快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张无关紧要的风景照。

    然后,他删除了邮件,清空了缓存。

    他转过身,走回保温箱边,低头看着里面熟睡的儿子。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罩。

    看,儿子。

    路上的石头,爸爸又帮你踢开了一块。

    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业火焚烧之后,留下的,不只是灰烬。

    还有被彻底玷污的灵魂,和再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这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肉还血肉的献祭,还远未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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