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心性试炼,设在宗门后山的幻心洞。
这是天璇宗立派时传下的古迹,洞内布有上古幻阵,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恐惧。每届大比,都有弟子在洞中崩溃大哭,也有弟子勘破心魔、修为大进。
云初一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个,云初一。”执事弟子拿着名单喊道。
阿紫紧紧攥着她的手:“初一,你小心点。我听人说这个洞特别邪门,进去之后看到的东西都跟真的一样……”
云初一抽回手,拍了拍她肩膀:“放心,很快出来。”
说完,她抬脚走进洞里。
身后,阿紫的声音追进来:“一定要快啊——”
后面的话被黑暗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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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一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不是漆黑的洞穴。
是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压顶,电闪雷鸣。
她站在一片焦黑的大地上,周围是被雷劫劈出的深坑,坑底还冒着青烟。远处有山,山的轮廓被雷电照亮,一明一灭。
云初一停下脚步。
这个地方,她认识。
千年前,她陨落的地方。
头顶传来轰鸣声。她抬起头,看见云层中翻涌着金色的雷光——飞升雷劫,九九天雷,最后一道。
她记得这道雷。
就是这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她身后那些“同道”动手了。
云初一转过身。
身后站着五个人。
三男两女,都是她当年认识的人。有她指点过剑法的后辈,有她救过性命的散修,有她以为可以信任的盟友。
此刻他们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她太熟悉了——贪婪,嫉妒,还有一丝得逞后的兴奋。
“素心。”为首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像在和老友叙旧,“你太强了。强到让所有人都睡不着觉。”
云初一看着他。
这个人叫孟长青,当年她救过他三次。最后一次,他跪在她面前,说此生愿为牛马,报答救命之恩。
后来他第一个动手。
“所以呢?”云初一问。
“所以你死了,大家才能安心。”孟长青笑了笑,“你放心,你的遗物我们会好好分了的。你的剑法,你的传承,你的——”
“我的什么?”
孟长青没答,只是看着她笑。
身后那几个人也在笑。
雷劫越来越近,金色的电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云初一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幻境。
她知道这是幻境。
但太真实了。真实的雷劫,真实的杀意,真实的心口那一丝钝痛——不是恨,是失望。
“怎么,素心剑主也有怕的时候?”一个女人开口,语气里带着嘲讽,“怕死?还是怕我们?”
云初一看向她。
这个女人叫周媚,当年她被妖兽围困时,是云初一救了她。
“我不怕。”云初一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五个人都愣住了。
云初一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
“千年来,我每次想起这一天,都会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怎么做?”
她往前走了一步。
五个人齐齐后退一步。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说,“我会让他们动手。”
雷劫轰然落下。
金色的电光照亮了整片天空。
云初一站在雷光中,抬头望着那道劈下来的天雷,脸上带着笑。
然后她转身,看向那五个人。
“感谢当年杀我之恩。”
她的声音很平静。
“要不是你们,我永远不知道人心可以有多脏。”
“要不是你们,我永远不知道活着可以有多舒服。”
“要不是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
“我也不会遇见他。”
雷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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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心洞外。
执事弟子盯着手里的命牌,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旁边的长老问。
“这个云初一……”执事弟子迟疑道,“她的命牌,一点波动都没有。”
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
命牌上,云初一的名字亮着,显示人还活着。但那道代表情绪波动的光纹,直直的一条线,稳得像石头。
“进去多久了?”
“半炷香。”
长老沉默片刻:“再等等。”
又过了半炷香。
命牌还是那条直线。
执事弟子忍不住了:“长老,要不要进去看看?这情况从来没遇到过——”
话音未落,洞口的光幕忽然波动起来。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云初一。
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看向执事弟子:“出来了。下一个是谁?”
执事弟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旁边围观的人已经炸了锅——
“这么快?她才进去多久?”
“一炷香?不对,好像还不到一炷香!”
“去年大比最快的纪录是三炷香,她这……”
“命牌呢?看看她的命牌!”
执事弟子下意识举起手里的命牌。
那条直线,依然稳稳地横在那里。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云初一没管那些,走到阿紫旁边。
阿紫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云初一想了想,认真地说:“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阿紫愣住。
旁边有人听见这话,脸色变得精彩起来。
没什么好看的?
那可是幻心洞!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和恐惧!她进去一炷香就出来了,还说没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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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最前方。
厉尘渊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远处那个正和阿紫说话的身影上。
身旁的长老低声道:“宗主,这个云初一……”
厉尘渊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半炷香里,他感应到的那些东西。
幻心洞的阵法和他有一丝联系,他能在洞口感应到里面的气息变化。
云初一进去之后,他感应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平静。
从始至终,都是平静。
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看腻了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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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轩。
柳明月站在窗前,听侍女禀报完大比的消息,手指慢慢攥紧了窗框。
“一炷香就出来了?”
“是。而且命牌从头到尾没有波动。”
柳明月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进幻心洞时的情形——那些前世的记忆,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那些藏在心底的恨意。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三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可云初一,只用了一炷香。
“小姐?”侍女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柳明月没答。
她望着窗外的竹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从没听过云初一这个名字。这个人就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
可这辈子——
云初一就像一颗突然亮起来的星辰,刺得她睁不开眼。
柳明月攥紧手指,指节发白。
不,她不能慌。
云初一越强,就越说明她身上有问题。
“第三轮的对阵表出来了吗?”
“还没有。要等第二轮全部结束之后才抽签。”
柳明月点点头。
“盯紧她。第三轮抽签的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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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澜院。
傍晚,云初一躺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看天边的晚霞。
周元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放在她旁边。
“云师妹,你今天的表现……真是太厉害了。”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云初一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周元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云初一看了他一眼。
周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云师妹,你在幻心洞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云初一嚼着桂花糕,望着天边的晚霞。
“你真的想知道?”
周元用力点头。
云初一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看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不用修炼、不用打架、每天躺着就能赚钱的地方。”
周元愣住:“还有这种地方?”
“有。”云初一叹了口气,“可惜回不去了。”
周元还想再问,忽然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
厉尘渊站在院门口,不知来了多久。
周元连忙行礼:“宗主!”
厉尘渊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周元看了看云初一,又看了看厉尘渊,识趣地退出去了。
云初一躺在石凳上没动,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宗主又来蹭茶?”
厉尘渊没答,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幻心洞里,”厉尘渊忽然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云初一看着天边的晚霞,没有回头。
“你真想知道?”
“想。”
云初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厉尘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她说——
“我看到了一个世界。”
“什么世界?”
“一个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修仙的世界。”她的声音很轻,“我在那里活了二十年。”
厉尘渊没有说话。
“每天早上挤车去上班,晚上回来累得不想动。周末可以睡一整天,没人管你修不修炼,没人管你强不强。”
云初一忽然笑了。
“你猜我过得怎么样?”
厉尘渊看着她。
晚霞的光落在那张懒洋洋的脸上,镀上一层暖色。
“应该……还不错。”他说。
云初一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在笑。”
云初一微微一怔。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天边的晚霞。
“是还不错。”她说,“所以我才说,感谢当年杀我之恩。”
厉尘渊沉默了很久。
“你恨他们吗?”
云初一想了想。
“不恨。”她说,“恨太累了。我只想——”
“只想什么?”
“只想躺着。”
厉尘渊看着她,唇角微微动了动。
云初一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他。
“你呢?你进过幻心洞吗?”
厉尘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看到了什么?”
厉尘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边的晚霞,目光幽深。
云初一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她也没再问。
晚霞一点点沉下去,夜色慢慢笼罩下来。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云初一忽然听见他说——
“我看见一个人。”
“谁?”
厉尘渊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十五年的等待,无数个日夜的思念,还有此刻终于说出口的……
“你。”